林远盯着屏幕上那行诡异的绿色小字，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。

窗外是暴雨如注的深夜，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，像某种巨兽压抑的喘息。这间位于老城区的出租屋潮湿而阴冷，墙皮脱落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骨架。唯独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，照亮了林远苍白且布满胡茬的脸。

“月夜直播下载观看”。

这只是一个不知从哪跳出来的弹窗广告，没有网址，没有公司标识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标。它就那样突兀地嵌在浏览器中央，背景是一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蓝，中间悬浮着一轮残缺的月，月影中隐约有人形在舞动，扭曲、拉伸，违背了人体解剖学的常理。

林远是个过气的悬疑小说作者，最近更是陷入了严重的创作瓶颈和债务危机。房东的催租短信像催命符一样在手机上震动，而银行卡里的余额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买一份速冻水饺。理智告诉他，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要么是木马病毒，要么就是某种恶作剧。但好奇心，或者说是一种绝望中的孤注一掷，驱使着他。

“就下载看看，如果是病毒，格式化硬盘就是。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。

没有进度条，没有安装向导，甚至没有下载完成的提示音。那个弹窗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，瞬间扩散，紧接着，屏幕黑了下去。

林远心中一紧，正准备重启电脑，屏幕突然亮了。

不是Windows的开机画面，也不是他熟悉的桌面壁纸。而是一段视频。

画面是黑白的，噪点极多，像是上世纪老式监控录像的画质。镜头剧烈晃动，对准的似乎是一条狭窄、潮湿的小巷。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红砖墙，墙头长满了枯黄的藤蔓。远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，接触不良地闪烁着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
林远皱起眉头。这视频拍得也太粗糙了，如果是素材库里的废弃镜头，那质量未免太差。

视频里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镜头，正一步步向巷子深处走去。她的步伐很轻，轻得仿佛没有踩在地面上。随着她的走动，裙摆无风自动，微微摇曳。

“谁在搞鬼？”林远伸手去关视频窗口，却发现鼠标指针完全失灵。键盘上的按键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，毫无反应。

他不得不拿起桌上的水果刀，试图物理切断电源。就在刀尖触碰到电源线的瞬间，视频里的画面突然静止了。

紧接着，那个白裙女孩缓缓转过身来。

林远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。

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脸。光滑、苍白，像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陶瓷面具。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只有那一头漆黑的长发，像海藻一样披散下来，遮住了半边身躯。

视频并没有结束。

“它”抬起头，虽然没有任何五官，但林远清晰地感觉到，有一股视线穿透了屏幕，穿透了黑夜，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。
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迅速攀升，林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想尖叫，喉咙却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视频中的场景开始变化。

原本的小巷视角突然拉近，仿佛镜头正在快速移动，朝着林远的方向逼近。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。

第一扇门。老旧的木门，把手上缠着生锈的铁丝。

第二扇门。铁门，上面布满了弹孔和划痕。

第三扇门。防盗门，门缝里渗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。

每一扇门出现时，都伴随着一声沉重的敲门声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声音不是来自视频扬声器，而是直接响在林远的脑海深处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视频里的镜头最终停在了第四扇门前。

那是一扇普通的白色房门，门锁是金色的圆形旋钮。

林远僵硬地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房间。

他的房门，也是白色的。门锁，也是金色的。

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，冰冷黏腻。他想要后退，想要逃离这个房间，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根本无法挪动分毫。他的目光被迫与屏幕重合，看着视频中的“它”伸出手，那只手苍白修长，指甲漆黑如墨，缓缓伸向了门把手。

与此同时，现实中，他房间的门把手，缓缓转动了。

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林远瞪大了眼睛，瞳孔剧烈收缩。他看到视频里的“它”推开了门，走进了一片黑暗。而现实中，他那扇紧闭的房门，并没有被推开，只是虚掩着一条缝隙。

一条漆黑、深邃的缝隙。

从缝隙中，一股腐烂的臭味弥漫开来，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某种陈旧血腥的气息。

林远想逃，身体却依旧无法动弹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，看着视频画面切换。

这一次，不再是小巷，不再是房间。

画面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。

他看到了自己的书桌，看到了那台发光的电脑，看到了自己那张惊恐万状的脸。

视频里的“我”，正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。

而现实中的林远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他手里空空如也。那把水果刀，什么时候不见了？

不，不是不见了。

他低下头，发现那把水果刀不知何时已经插在了他的手掌上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暗红。

剧痛袭来，林远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惨叫声划破夜空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向后翻倒，发出巨大的声响。他顾不上手上的伤，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，想要逃离这个地狱。

然而，当他冲到门口，握住门把手时，动作却突然僵住了。

透过门缝，他看到了外面。

不是楼道，不是走廊。

而是一条狭窄、潮湿的小巷。两侧是高耸的红砖墙，墙头长满了枯黄的藤蔓。远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，接触不良地闪烁着。

视频里的场景，变成了现实。

林远颤抖着掏出手机，想要报警。屏幕亮起，那个绿色的弹窗再次出现。

“月夜直播下载观看”。

这一次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：

“直播已开始。观众人数：1。”

林远猛地抬头，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
在巷子的尽头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、没有五官的女孩，正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对着他，微微歪头。

而在她的身后，无数个黑影正在从黑暗中浮现，一步步向他走来。

林远明白了。

这不是视频。

这是一份合同。

而他，已经签了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