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，像是要把这座南方小城的污垢全都冲刷干净。
陈默把车停在巷口，熄了火。雨刮器机械地摆动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模糊的世界。他点燃了一支烟，没抽，只是看着那点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。手机屏幕亮着，一条新消息跳出来：“老地方，老样子。”
发信人备注是“红”。
陈默苦笑了一下，指尖夹着烟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干过睡过劳荣枝，这句话要是传出去，足以让他在江湖上混不下去，也能让他瞬间成为全网最热门的谈资。但陈默知道，这不过是个玩笑，一个只有他们这群老鬼才懂的笑话。劳荣枝那个名字，代表着一种极致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浪漫，而陈默觉得自己离那种疯狂很远，又好像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他推开车门，冲进雨里。
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路边烧烤摊残留的孜然气息。那家名为“旧梦”的小酒吧藏在巷子深处，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，“旧”字只剩下半边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。
推开门，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里面烟雾缭绕，灯光昏暗，爵士乐低低地流淌着，像是一层粘稠的胶水，把人的思绪都粘住了。
角落里，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正独自喝着酒。她没看陈默，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，冰块撞击杯壁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陈默走过去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“你迟到了三分钟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砾感。
“堵车。”陈默撒谎道。其实他只是在车里抽了两根烟，想了很多无意义的事情。比如，如果当年劳荣枝没有选择逃亡，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理发师，会不会有另一种人生？
女人转过头，露出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。她的眼神很冷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“陈默，你最近很焦虑。”
“人到了这个年纪，谁不焦虑？”陈默点了一支烟，深吸一口，辛辣的烟雾肺里翻滚，“我在想，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。是钱，是权，还是那种……被记住的感觉？”
女人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。“记住？你想被记住，就得做点让人忘不掉的事。就像劳荣枝一样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，陈默的手指猛地一颤，烟灰掉在了裤子上。他下意识地去拍，却忘了烫。
“别提她。”陈默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。
“为什么？因为你们曾经……”女人凑近了一些，身上散发着一股冷冽的香水味，像是某种有毒的花，“干过睡过？”
陈默猛地抬起头，死死盯着她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女人坐直身体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“别装傻。圈子里谁不知道？你和她，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。有人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，有人说你们爱得死去活来，还有人说……你亲手把她送上了那条不归路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。这个世界太荒谬了。劳荣枝是他大学时的学妹，一个美丽、聪慧、野心勃勃的女孩。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关系，短暂而激烈。但那种“送她上路”的说法，简直是荒谬绝伦的谣言。劳荣枝的堕落，是性格使然，是时代的产物，是他这个旁观者无论如何也无力改变的事实。
“那只是谣言。”陈默冷冷地说，“我和她，清清白白。”
“清清白白？”女人轻笑一声，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，推到陈默面前。
照片上，年轻的陈默和劳荣枝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，两人靠得很近，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。背景里，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，正拿着相机对着他们拍摄。
“这张照片，出现在当年的新闻报道里。虽然被模糊处理了，但我知道那是你。”女人盯着陈默的眼睛，“陈默，你以为你逃得掉吗？无论你是否真的动手，你都已经参与了这场名为‘劳荣枝’的悲剧。你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人，这就是你的罪。”
陈默看着照片，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片段。劳荣枝笑着对他说话的样子，劳荣枝在深夜里哭泣的样子，劳荣枝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。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，能让他成为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，有着稳定的工作，平淡的生活。但他错了。劳荣枝像是一个幽灵，永远徘徊在他的记忆深处，提醒着他人性的复杂和不可测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我想和你合作。”女人重新倒了一杯酒，递给他，“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。关于劳荣枝，关于她最后的日子里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你想了解真相吗？还是想继续活在谎言里，做一个所谓的‘清白’好人？”
陈默看着那杯酒，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，像血，像火，像他内心深处从未熄灭的欲望和恐惧。
窗外，雨还在下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空。
陈默伸出手，握住了那杯酒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，让他感到一阵刺痛，却也让他清醒。
“告诉我。”他说。
女人笑了，这次的笑容不再讥讽，而是带着一丝怜悯。“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，陈默。在这里，没有人是清白的。每个人都在干着，睡着，或者看着别人干睡。而劳荣枝，不过是我们共同的一场梦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”
陈默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，灼烧着他的喉咙，也点燃了他心底那团沉寂已久的火焰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平庸的生活了。他必须走下去，走进那个由谎言、欲望和罪恶构成的迷宫，去寻找那个所谓的真相。
哪怕真相，比谎言更残酷。
雨越下越大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而在这一片混沌之中，陈默的眼中，第一次露出了属于猎人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