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干净,却唯独冲不净林默心头的淤泥。
他站在审讯室冰冷的铁桌前,双手被拷在桌沿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对面坐着的是刑侦支队的张队长,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失望,还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、令人心寒的审视。桌上放着一份尸检报告,和一张现场照片。照片里,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,正是林默相恋三年的女友,苏浅。
“林默,监控录像很清楚了。”张队长的声音低沉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,只有你进入了那栋公寓楼。苏浅死于钝器击打后脑,凶器就在你家阳台的花盆底下。林默,你还要狡辩吗?”
林默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说那盆花是他昨天才买的,想说花盆底下的血迹是苏浅自己跌撞时留下的,想说他在十一点的时候明明在公司加班,有打卡记录为证。可是,所有的解释在确凿的证据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“我……”林默终于挤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“别说了。”张队长打断了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你认罪的态度,而不是毫无意义的争辩。苏浅的死,对你有什么好处?她刚拿到晋升资格,你们正准备结婚,你疯了吗?”
林默苦笑了一下。是啊,他疯了。或者说,从苏浅失踪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疯了。但他更清楚,自己并没有疯,只是被卷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中。他记得昨晚苏浅接到一个电话后神色慌张地出门,记得她回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。那时候,他正被困在公司的会议室里,面对着一堆永远改不完的数据,根本无法脱身。
“监控可以剪辑,花盆可以伪造,但苏浅不会撒谎。”林默抬起头,目光紧紧锁住张队长,“张队,你信我一次。苏浅死前接了一个电话,对方声音很压抑,像是男的,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电流音。你可以去查一下她手机最后的通话记录,或者恢复一下被删除的短信。”
张队长皱了皱眉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“林默,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证据链已经闭环了。你有动机,有时间,有凶器。除非你能拿出铁证证明你没去过现场,否则,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。”
“什么结论?”林默问,尽管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结论就是,你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。”张队长的话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林默的心口。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苏浅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:“默哥,只要你心里有光,黑暗就追不上你。”可是现在,光灭了,黑暗吞噬了一切,而他连呐喊的资格都没有。他想要辩解,想要告诉所有人真相,但每一句话出口,都会被扭曲成推卸责任的借口。他说他爱苏浅,别人说他为了财产谋杀妻子;他说他在加班,别人说他在制造不在场证明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林默低声说道,“给我三天,不,给我两天。如果两天后我找不到真正的凶手,我无条件接受审判。”
张队长沉默了片刻,最终摇了摇头。“不行。证据确凿,你必须配合调查。林默,这是为你好,也是为了苏浅有个交代。”
林默垂下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他知道,这不是为他好,而是为了尽快结案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简单的、符合逻辑的故事,哪怕那个故事是虚假的。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,外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,里面的人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就在这时,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,她的脸上带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。林默的心猛地一跳,那是苏浅的大学室友,陈雅。
“张队,我想和林默单独说几句话。”陈雅的声音冷静而坚定。
张队长看了看表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示意其他警员离开。门关上后,房间里只剩下林默和陈雅两个人。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。
陈雅走到林默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苏浅失踪前,用备用机发给我的一段语音。她说,如果她出了什么事,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林默的手颤抖着拿起手机,按下播放键。里面传来苏浅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哭泣:“默哥,我好像被盯上了。那个人……他一直在跟踪我。但我不知道他是谁,我只知道,他讨厌你。他说,只要你消失,他就会放过我。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。默哥,你要小心……”
语音戛然而止。
林默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和痛苦。“讨厌我?陈雅,你什么意思?”
陈雅看着林默,眼神复杂。“苏浅说,那个人是你公司的竞争对手,赵天成。但他还有一个秘密,一个关于你过去的秘密。苏浅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,不小心撞破了他们的交易。”
林默的脑子一片混乱。赵天成?那个和他合作多年的伙伴?那个曾经称兄道弟的人?
“为什么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,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陈雅轻声说道,“苏浅发现,赵天成一伙人一直在利用林默的名义进行非法洗钱。而林默,因为信任他们,把自己的账户密码给了他们。现在,他们需要找一个替罪羊,而最合适的人选,就是那个深爱苏浅,且最近因为业务纠纷和赵天成闹得不可开交的——你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原来,所谓的证据确凿,不过是早就安排好的剧本。他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辩解,在精心策划的阴谋面前,都显得如此可笑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林默问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活下去。”陈雅盯着他的眼睛,“只要你活着,真相就还有翻盘的一天。张队长虽然怀疑你,但他更想要一个结果。只要你能证明赵天成的罪行,你就能洗清冤屈。但在此之前,你必须学会闭嘴,学会隐藏,学会在黑暗中等待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他会感到“有口难辨”。因为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,真相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被听见。而他,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,才能说出那句从未说出口的真相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审讯室的窗户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林默闭上眼,心中那股绝望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。既然世界不给他声音,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,让这个世界听到他的呐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