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天启三年的冬,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疯。
鹅毛般的雪片像扯碎的棉絮,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京城九街十八巷的青石板。朱雀大街上早已没了行人,只有几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碾过,车辙深处凝结出暗红色的冰碴,像是这肃杀寒冬里唯一的热气。
顾清舟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,指尖触碰到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,心中却无半分暖意。他是刑部尚书顾家的嫡长子,也是这京城里出了名的“闲散王爷”——虽无爵位,却因一手好棋和一张利嘴,成了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棋子。然而今日,他却被迫踏入这深宅大院,只为了一场名为“赏雪”实为“审问”的局。
“顾公子,里面请。”
守门的侍卫面无表情地侧身让路,目光在顾清舟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冷漠地移开。顾清舟微微颔首,跨过门槛,一股浓烈的檀香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厅内暖意融融,红泥小火炉上煮着雪水茶,茶香氤氲。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眉眼俊美却透着股阴鸷之气。他是当朝首辅沈长风,也是顾清舟从小到大的死对头,更是如今朝堂上只手遮天的权臣。
“清舟,好久不见。”沈长风端起茶盏,轻轻吹去浮沫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友,“听说你最近迷上了看话本,连《朝雪录》这样的小众野史都研究得如此透彻?”
顾清舟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拱手行礼:“首辅大人说笑了,不过是闲暇消遣。倒是大人这般大张旗鼓,不知是在等谁?”
沈长风轻笑一声,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:“等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。顾清舟,你顾家世代忠良,可你父亲当年查的那桩‘北境军饷失踪案’,真的查清了吗?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,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顾清舟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寒光。北境军饷案,那是他父亲顾尚书临终前未解的心结,也是顾家满门覆灭的前奏。而《朝雪录》,那本记载着大雍朝三百年秘辛的野史,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线索。
“首辅大人想说什么,不妨直说。”顾清舟声音清冷,如碎玉投珠。
沈长风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漫天飞雪:“《朝雪录》中有一章,记载了先帝驾崩那日的真实情景。而你的父亲,因为接近真相,被灭口。如今,这书的下半部不知所踪。顾清舟,你若将其交出,顾家的名声可以恢复,你甚至可以继续做你的闲散公子,荣华富贵,享之不尽。”
顾清舟冷笑:“若我不交呢?”
“那顾家剩下的这点产业,恐怕也保不住了。”沈长风转过身,眼神如刀,“而且,你那位在江南隐居的未婚妻,苏婉儿,处境恐怕也不妙。”
顾清舟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嵌入掌心。苏婉儿,那个在雪中为他撑伞的女子,是他在这冰冷朝堂中唯一的温暖。沈长风这是在逼他,用他最在乎的人,逼他交出那本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。
“大人这是在威胁我?”顾清舟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这是在给你机会。”沈长风淡淡道,“《朝雪录》不仅仅是一本野史,它是一把钥匙,一把能打开北境军权归属的钥匙。顾清舟,你父亲死得太早,有些话,你没机会听他解释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沈长风眉头微皱,抬手示意。一名暗卫迅速闪身而出,片刻后返回,低声汇报:“大人,外面有人闯进来,似乎是……刑部的人。”
顾清舟心中一凛。刑部?难道父亲当年的同僚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盟友,终于出手了?
沈长风脸色阴沉下来,挥手示意暗卫退下,随即看向顾清舟:“看来,有人不想让你做出选择。”
顾清舟没有说话,他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他知道,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《朝雪录》不仅是一本书记载着真相,更是他手中最后的武器。他不能交,也不能死。
“首辅大人,”顾清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这雪下得真大,正好可以掩埋一切。但有些东西,是雪掩埋不了的。”
话音未落,厅内的灯火突然摇曳了几下,随即熄灭。黑暗中,只听见窗外风雪呼啸,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。
顾清舟在黑暗中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《朝雪录》扉页上那行小字:“雪落无声,真相自明。”
他知道,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必须在下雪停之前,找到那本丢失的下半部,揭开尘封二十年的真相,为父亲,也为所有无辜者,讨一个公道。
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污秽,统统淹没。但在厚厚的积雪之下,暗流涌动,杀机四伏。顾清舟知道,等待他的,将是比寒冬更冰冷的深渊,也是比烈火更炽热的重生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门口走去。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绝境,他都要走下去。因为他是顾清舟,是顾家的儿子,也是这朝堂上,唯一敢与黑暗正面抗衡的人。
雪落朝堂,录写苍生。这一局,他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