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村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，那是山间雾气与腐叶混合后的气息，也是木耳生长的味道。林婉蹲在后院那间低矮的棚屋里，指尖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。她正小心翼翼地采摘着刚长出的黑木耳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。那些木耳黑亮如墨，边缘卷曲，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油光。

“婉儿，又摘木耳呢？”邻居张婶端着搪瓷缸子路过，隔着篱笆探头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，“这雨下得邪乎，这木耳长得太快了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
林婉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，笑了笑：“张婶说笑了，只要土肥水足，木耳自然长得好。村里人还指望我这点手艺过活呢。”

张婶嘟囔了几句，转身走了。林婉收回目光，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。她知道张婶在怕什么，更知道村里流传的那个关于“黑水木耳”的传说。老一辈人说，这后山的老林子以前是乱葬岗，后来不知怎么长出了这种木耳，吃了能滋补强身，但若是在月黑风高之夜采摘，或者采摘时心术不正，就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。

林婉不信邪。她是个孤儿，从小被养母收养，养母去世后，她就独自守着这间棚屋和这片木耳地。她需要钱，需要钱来给养母修坟，需要钱来维持生计。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，黑木耳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
然而，最近这半个月，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。

起初是声音。每当深夜，林婉总能听到棚屋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是无数细小的脚在爬行。她起初以为是老鼠，捉了几次，却一无所获。接着是气味。那股熟悉的霉味中，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，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。最让她不安的是，那些木耳长得越来越快，一天一个样，而且颜色越来越深，深得像凝固的血。

今晚，月色惨白，透过棚屋破旧的顶棚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林婉决定今晚加班，因为镇上的收购商老赵明天一早就要来，如果这批木耳不能按时交货，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就没了。

她点起一盏昏黄的煤油灯，拿起竹篮，一步步走向棚屋深处。沙沙声比白天更加清晰，仿佛就在耳边响起。林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走到一排排挂着的菌棒前，开始采摘。

就在她伸手去摘一株特别硕大的木耳时，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丝冰凉。那不是泥土的凉，而是一种刺骨的寒意，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。林婉心头一颤，猛地缩回手。她借着灯光仔细看去，那株木耳的根部，竟然缠绕着几缕黑色的头发。

她的瞳孔剧烈收缩，呼吸瞬间停滞。这不可能。木耳怎么可能长出头发？

就在这时，棚屋角落的阴影里，传来了一声轻笑。那笑声尖锐而扭曲，不像人声，倒像是风吹过枯骨的空洞。

“你终于来了，木耳妹。”

林婉浑身僵硬，缓缓转过头。在阴影的最深处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那里。它没有五官，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皮肤，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红色嫁衣，与周围黑黝黝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“你是谁？”林婉的声音在颤抖，但她强迫自己站稳脚跟。

身影向前迈了一步，红色的嫁衣在风中无风自动。“我是谁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你摘了我的木耳。”

“你的木耳？”林婉愣住了。这片地是养母留给她的，从来没有什么“你的木耳”。

“这片地底下，埋着我。”身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怨恨，“每一株木耳，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。你每天采摘，就是在吃我的肉。”

林婉感到一阵恶心，胃里翻江倒海。她想起张婶的警告，想起那些长得过于诡异的木耳，想起那股腥甜的味道。原来，那不是泥土的芬芳，而是鲜血的味道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林婉后退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菌棒架。

“不知道？”身影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，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摘？为什么还要卖？为了钱，你就可以吃人吗？”

林婉无言以对。她确实是为了钱。为了生存，她不得不做出选择。但现在，面对这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灵，她才发现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愚蠢和残忍。

“给我……”身影伸出黑黝黝的手，指向林婉的心口，“把我的身体还给我。或者，你留下来陪我。”

林婉看着那只手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她不能死，她还要给养母修坟，还要活下去。她猛地抓起旁边的剪刀，狠狠地刺向那个身影。

然而，剪刀穿过了黑影，什么也没刺中。相反，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吸向那个身影。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
“啊！”林婉发出一声尖叫，意识逐渐模糊。

当她再次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她躺在棚屋的地上，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。煤油灯已经熄灭，棚屋里静悄悄的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
她挣扎着爬起来，看向那些菌棒。所有的木耳都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株株鲜红如血的新芽，正缓缓舒展着叶片。

林婉捂住嘴，呕吐起来。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再也无法碰这黑水村的木耳了。但她也知道，那个身影并没有离开。它就在她心里，随着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心跳，提醒着她曾经的罪孽。

门外传来了敲门声，是老赵的声音：“婉儿，开门！我来收木耳了！”

林婉看着那鲜红的新芽，缓缓走向了门口。她的手在颤抖，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。既然逃不掉，那就一起沉沦吧。毕竟，这黑水村的木耳，还需要有人来采摘，不是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