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尔的深秋,雨水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髓的寒意。
朴贤善站在江南区某栋老旧公寓楼的阳台上,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香烟。风卷起他花白的鬓角,也吹乱了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笑得灿烂,身后是济州岛湛蓝的海天,那是他失去她的最后一天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显示着“智恩”两个字。朴贤善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,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,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那边传来的呼吸声。
“爸,您还在抽烟吗?”女儿的声音有些疲惫,背景里传来电视新闻播报股市暴跌的声音,“妈走后的第三年,家里的气氛还是这么压抑。您打算什么时候把那间画室卖掉?现在首尔的地价,那是寸土寸金。”
朴贤善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那间紧闭的画室门上。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韩文:*给未来的光*。那是智恩五岁时写的,那时她的母亲还没病重,家里还有笑声。
“智恩啊,”朴贤善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有些东西,不是用钱能衡量的。你妈留下的那些画,还有我这些年画的草稿,都是这个家的灵魂。如果连灵魂都卖了,那我们住进豪宅里,也不过是行尸走肉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,接着是车门关闭的声音。“随您吧。我今晚不回来了,公司有急事。爸,照顾好自己。”
挂断电话,朴贤善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袭来。他转身走进画室,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,这是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。画室里堆满了画布,大部分都被白布遮盖着,像是一个个沉睡的灵魂。
他走到最里面那张画架前,掀开白布。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,画的是智恩小时候在雨中奔跑的背影,色彩斑斓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。朴贤善拿起画笔,蘸了一点群青,轻轻点在画布的边缘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朴贤善皱了皱眉,这么晚了,谁会来?他放下画笔,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楼道昏暗的灯光下,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,浑身湿透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。
朴贤善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门。“谁?”
“朴贤善先生吗?”年轻人喘着粗气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,“我叫金敏宇,是《首尔日报》的记者。我想跟您谈谈关于‘失踪的画师’的事情。”
朴贤善的心猛地一跳。失踪的画师?他在首尔艺术圈早已隐退多年,除了少数几个老友,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。
“我不接受采访。”朴贤善冷冷地说道,伸手就要关门。
金敏宇却用脚抵住了门,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“先生,您妻子去世的那场火灾,官方说是电路老化。但我查了当年的档案,发现消防局的报告里有几个关键页缺失了。而且,我找到了一位当年的目击者,他说在火灾发生前,曾看到有人潜入过您家的画室。”
朴贤善的动作停滞了。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,那是智恩母亲病重期间,家里频繁出现的陌生面孔,还有那些不翼而飞的画作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妻子病情恶化导致的幻觉,或者是妻子为了筹钱治病而偷偷卖掉了画作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朴贤善的声音低沉下来,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。
“我想说,真相可能和您想的不一样。”金敏宇从湿透的外套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到朴贤善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站在画室里,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颜料的刷子,笑容诡异。朴贤善认出了那个人,那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弟子,也是在他最落魄时背叛他的人。
“他还在画画,先生。他用您的名字,在地下艺术市场卖出了天价。而您的妻子,并不是死于意外。”
朴贤善感到一阵眩晕,手中的香烟掉落在地。三十年的隐忍,三十年的愧疚,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亡妻的遗愿,却原来自己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知道他是谁,”朴贤善抬起头,眼神中那股浑浊的暮气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光芒,“你愿意帮我吗?”
金敏宇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“只要真相大白。”
朴贤善转身回到画架前,拿起那支沾着群青的画笔。他在画布的角落,狠狠地划了一道黑色的痕迹,那是愤怒,也是决裂的开始。
“智恩想要卖掉的是画室,”朴贤善喃喃自语,仿佛在对亡妻说话,“但我不能让她卖掉记忆。我要把那些被偷走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讨回来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要洗刷掉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。朴贤善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。
“喂,我是朴贤善。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老伙计,你终于要出山了?”
朴贤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是的。游戏开始了。”
在这个雨夜,那个曾经温和懦弱的朴贤善死了。从今往后,只有一个为了真相和尊严而战的复仇者,在首尔的黑暗中悄然苏醒。他的画笔不再是描绘美好的工具,而是刺向黑暗的最锋利的武器。
智恩明天醒来时,会发现家里的画室门敞开着,父亲正坐在画架前,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。而在他的脚边,放着那把从地下室找出来的、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刻刀。
朴贤善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谁的父亲,谁的丈夫,谁的学生。
他只是朴贤善。一个不再沉默的画家。
雨停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晨光。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而这场漫长的黑夜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