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乐诗

雨,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
青石巷深处的“听雨阁”内,檀香袅袅,与窗外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昏沉的压抑感。李乐诗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眼神却并未落在眼前那卷未完成的账本上,而是穿透了斑驳的窗纸,望向灰蒙蒙的天际。

她是这江南第一商会“李氏”的掌舵人,年仅二十四岁,却已在商海沉浮中杀出了一条血路。外界都说她冷心冷情,手段狠辣,是商界出了名的“铁娘子”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,这枚玉扳指带来的微凉触感,才能让她那颗在权谋中逐渐僵硬的心,感受到一丝活着的实感。

“小姐,二爷派人送来了信。”老管家福伯推门而入,脚步轻得如同猫行,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。

李乐诗收回思绪,接过那封泛黄的信笺,展开一看,眉头微蹙。信上只有寥寥数字:‘急务,速归。’落款处,是一个潦草却熟悉的签名——李长风。

那个在她记忆中早已死去的兄长,那个三年前在边关一役中失踪的兄长。

福伯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,低声道:“小姐,老爷那边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李乐诗打断了他,将信笺缓缓揉成一团,却又在最后一刻松开,重新抚平。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发生过,“备车,回府。”

李府的大门依旧巍峨,只是朱红色的漆面在连日的风雨侵蚀下显得有些黯淡。李乐诗踏入府中,熟悉的雕梁画栋映入眼帘,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肃杀之气,连平日里喧闹的下人都噤若寒蝉,低着头匆匆而过,不敢与她对视。

“大小姐回来了。”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侧院传来。

李乐诗转头,只见李长风之妻,她的嫂嫂柳氏,正带着一群仆妇迎面走来。柳氏穿着一身素净的孝服,即便三年过去了,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悲戚的模样,仿佛李长风从未背叛过家族,也从未抛弃过她们母子。

“嫂嫂。”李乐诗停下脚步,目光清冷地扫过柳氏怀中的幼子,那是李长风的独子,李安。

“乐诗,你终于肯回来了。”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怨恨,也有期待,“三叔公已经召集了族老,今日要议一议商会的大权归属。你既然回来了,也该有个态度。”

李乐诗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:“态度?嫂嫂是在提醒我,当年的账,还没算清吗?”

柳氏脸色一白,随即咬紧牙关:“乐诗,你何必咄咄逼人。长风兄虽有不臣之心,但他也是李家的血脉。如今他生死未卜,你身为侄女,竟想趁火打劫,夺走他儿子的继承权,这传出去,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?”

“继承权?”李乐诗向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敲击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,“嫂嫂怕是忘了,当年是谁私自挪用军饷,导致长风兄被困边关?又是谁在家族会议上,力主将他除名,以此换取北方商路的安宁?是我父亲,还是你?”

柳氏浑身颤抖,指着李乐诗,却说不出话来。周围的仆妇们纷纷低下头,不敢直视这场针锋相对的对话。

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正厅方向传来。众人回头,只见李家家主,李乐诗的父亲李震天,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。他面色苍白,胡须凌乱,显然病得不轻。

“够了。”李震天的声音虚弱却威严,“都别吵了。乐诗,你进来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
李乐诗深深看了柳氏一眼,转身走向正厅。她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
正厅内,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。几位族老坐在两旁,面色阴沉。李震天坐在主位上,目光浑浊地看着李乐诗:“乐诗,你母亲临终前,让我务必交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,推到桌案中央:“这里面,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,也是李氏商会真正的底牌。长风兄当年之所以冒险,就是为了寻找这个。如今,我要你做出选择。”

李乐诗打开锦盒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——‘逆’。

“逆?”李乐诗喃喃自语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。这块令牌,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,在母亲留下的日记里也提及过。它是李氏先祖留下的信物,象征着打破常规,逆局重生。

“三叔公一党想要废除长风兄一脉的继承权,接管商会,并与其他势力勾结,意图将李氏卖给他们。”李震天的声音低沉,“我老了,斗不过他们。乐诗,你若想保住李氏,保住你嫂嫂和安儿的性命,就必须接过这块令牌,成为新的家主,以雷霆手段,清洗内奸。”

李乐诗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,指尖微微用力。她抬起头,看向父亲,眼中不再有往日的顺从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。

“父亲,您以为,我只是来夺权的吗?”李乐诗缓缓站起身,将令牌收入怀中,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危险的笑容,“我回来,是因为我查清了当年的一切。长风兄没有背叛,他是被陷害的。而陷害他的人,不仅有三叔公,还有您,父亲。”

李震天猛地站起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您才是那个为了保全家族名声,不惜牺牲长子,甚至默许军饷被贪的幕后黑手。”李乐诗的声音不大,却如惊雷般在厅内炸响,“柳氏的悲戚,不过是您精心编排的戏码。如今,戏该落幕了。”
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紧接着,雷声滚滚,大雨倾盆而下。李乐诗站在风雨中,身影挺拔如松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谁的附属品,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李家大小姐。

她是李乐诗,是这乱世中,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掌局者。

她转身离去,脚步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身后的李府,在这一刻,仿佛也随着她的离去,开始崩塌,又或者说,重生。

雨幕中,一辆马车缓缓驶出,消失在茫茫夜色里。而在那马车的阴影中,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
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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