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,深夜两点。
暴雨如注,敲打在“老陈修车铺”那扇斑驳的铁皮卷帘门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。李常福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折叠椅上,手里攥着半瓶廉价的二锅头,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。灯丝偶尔闪烁一下,像极了他此刻并不稳定的神经。
就在十分钟前,他的手机震动了。不是那种寻常的消息提示音,而是那种仿佛要震碎屏幕的急促震动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——“张总”。
李常福是个修车工,在这个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混了十年。他没学历,没背景,唯一的本事就是听声音就能判断发动机出了什么毛病。张总是他这十年里接触过的最有钱的客户之一,也是唯一一个对他说过“李师傅,你是个手艺人,别埋没了自己”的人。
然而,今天张总约他见面,不是为了修车,也不是为了谈生意。
卷帘门被粗暴地拉开,冷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。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。男人摘下兜帽,露出李常福那张写满惊恐的脸。
“李常福。”男人的声音很冷,像这雨夜里的冰碴子。
李常福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,他慌乱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“张……张总?您怎么……”
“别叫我张总。”男人打断了他,走到李常福面前,将那个黑色手提箱重重地放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,“咔哒”一声,锁扣弹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红色的钞票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狰狞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李常福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涩得厉害。他知道自己最近没欠债,也没赌博,更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除了……除了三天前他在黑市上买的那块二手硬盘。
“张老板最近很忙,没空跟你废话。”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扔在钱堆上,“照片上的人,叫赵明。三天前失踪。警方目前锁定你为嫌疑人,因为你的指纹在他的车上发现过。当然,那是因为他来找你修车。”
李常福的脑子嗡的一声。赵明,那个总是开着那辆破捷达,喜欢在修车铺隔壁喝啤酒的出租车司机?
“我不认识他!”李常福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。
“认不认识不重要。”男人冷笑一声,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,“重要的是,你的硬盘里,有一段视频。一段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的视频。赵明是那个视频的拍摄者,但他死了。现在,东西在你手里。”
李常福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来了,三天前,赵明确实来找过他,神情慌张,塞给他一个硬盘说:“李师傅,帮我存两天,出了事我担着。”他当时以为是哪个朋友存的隐私照片,没多想就收下了。直到昨天,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,画面中,一个身穿高定西装的男人正在和一个神秘人交易,而那个男人的脸,虽然被遮挡了一部分,但李常福认得那个袖扣——那是张总定制袖扣的款式。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李常福后退一步,背撞在了冰冷的铁架上。
“很简单。”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串数字,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把这个数字发到网上。然后,带着这个箱子,去城南废弃的码头。如果你照做,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如果你不照做……”男人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明天早上,全网都会看到李常福杀害赵明的视频,以及你敲诈勒索的证据。”
李常福浑身发抖。他只是一个修车工,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,修好每一辆车,赚点辛苦钱。为什么要把他卷进这种深渊?
“李常福,怎么回事?”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,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,“是你脑子进水了,还是觉得能跑掉?”
李常福低下头,看着工作台上那堆钱,又看了看那张照片。赵明笑着的脸,和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惊恐的眼神重叠在一起。
“我……”李常福张了张嘴,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就在这时,修车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紧接着是警笛声。红蓝交替的光芒透过卷帘门的缝隙,在昏暗的店内疯狂闪烁。
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迅速收起钢笔,抓起手提箱,狠狠地瞪了李常福一眼:“别以为警察来了就没事了。硬盘在哪?交出来,否则你死定了。”
说完,男人转身冲向修车铺的后门,那里直通小巷。
李常福站在原地,听着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,心脏狂跳不止。他知道,一旦交出硬盘,自己这辈子就完了;如果不交,今晚可能就是死期。
他颤抖着手,伸向工作台下方的抽屉。那里藏着那块硬盘,也藏着他唯一的生路,或者……死路。
“李常福!”门外的警察大声喊道,“开门!我们知道你在里面!”
李常福的手指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硬盘,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平凡而卑微的人生,终于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中的恐惧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他抓起硬盘,塞进嘴里,用力吞咽。
剧烈的咳嗽声响起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必须这么做,至少现在必须这么做。因为只有把秘密烂在肚子里,他才能在这张巨大的网中,找到那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卷帘门被一脚踹开,强光手电的光束直刺而来。李常福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,抬起头,对着门口那些黑洞洞的枪口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轻声说道,仿佛在问自己,又仿佛在问这个世界,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暴雨,依旧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