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年间,江南烟雨总是连绵不绝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愁绪,笼罩在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李相花坐在“听雨轩”的二层雅座里,指尖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白玉茶盏。她并未喝茶,只是盯着那杯中旋转的茶叶出神。窗外,细雨如丝,打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街对面的戏台上,正唱着《牡丹亭》,咿咿呀呀的唱腔穿透雨幕,飘进这狭小的包厢,却怎么也落不进她的心里。
“姑娘,这茶凉了。”身后的侍女小翠低声提醒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李相花回过神来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:“凉了也好,凉透了,心就不乱了。”
她是金陵城第一才女,亦是当朝宰相李廷璋的嫡长女。世人皆道李家千金貌若天仙,才高八斗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。只有李相花自己知道,这副光鲜亮丽的皮囊下,藏着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三年前,父亲因卷入“科场舞弊案”被革职查办,李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。虽然后来证据确凿是有人陷害,父亲得以平反复职,但李家的名声已毁,昔日那些阿谀奉承的权贵们,如今避之唯恐不及。
李相花站在窗前,看着雨中模糊的街景。她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帘,落在了巷口那家不起眼的旧书铺上。那里有一个身影,正撑着一把油纸伞,静静地站在那里,似乎在等待什么,又似乎在守护着什么。
那是顾清舟。
顾清舟是李家没落后,唯一还肯主动登门拜访的人。他出身寒门,家中世代行医,虽无显赫家世,却有着令朝堂都为之侧目的医术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当年唯一敢站出来为李相花辩护的人。在那场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,顾清舟只说了一句:“相花清白,谁若敢污蔑,先过我手中银针这一关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道光,照亮了李相花那段最黑暗的日子。
然而,身份悬殊如天堑。李相花深知,自己如今的身份,不仅不能成为顾清舟的助力,反而可能成为他的拖累。那些盯着李家复辟机会的政敌,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把柄。顾清舟若与她走得太近,必将惹祸上身。
“姑娘,顾公子来了。”小翠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李相花的思绪。
李相花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衫,缓缓转过身。门口,顾清舟收起雨伞,雨水顺着伞尖滴落,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洼。他一身青衫,虽被雨水打湿了几分,却依然挺拔如松。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没有怜悯,没有畏惧,只有如初的坚定。
“李姑娘。”顾清舟微微拱手,动作规范而疏离,仿佛他们只是相识不久的普通朋友。
李相花心中一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顾大夫客气了。今日雨大,不如进来喝杯热茶?”
顾清舟犹豫了一瞬,随即点头:“多谢。”
两人相对而坐,气氛有些微妙。顾清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,推到李相花面前:“这是在下新制的药膏,听说李姑娘近日失眠严重,此药膏可安神助眠,望姑娘莫要嫌弃。”
李相花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管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膏体。她指尖轻触,那熟悉的药香瞬间涌入鼻腔,勾起了无数回忆。记得那年冬夜,李相花突发高热,群医束手无策。是顾清舟守在她床边整整三日,用这药膏为她物理降温,直到她退烧。
“顾大夫,”李相花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舟,“你为何还要来?”
顾清舟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因为李姑娘值得。”
“值得?”李相花苦笑一声,“如今的我,已无价值可言。父亲虽官复原职,但朝中局势复杂,我不过是他们博弈的棋子。顾大夫若与我走得近了,恐会危及性命。你行医救人,本是大善之举,何必自毁前程?”
顾清舟抬起头,目光坚定如铁:“医者仁心,所救者乃人之性命,而非人之权势。李姑娘虽身处逆境,但品格高洁,才情出众,绝非世人所言那般不堪。我顾清舟一生行医,从未后悔救过任何人,包括李姑娘。”
李相花怔住了。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小人,见过太多落井下石的嘴脸,却从未见过像顾清舟这样,在风雨飘摇中依然坚守初心的人。
窗外,雨势渐大,雷声滚滚。屋内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织在一起。
“顾清舟,”李相花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若我执意要与你在一起,你可敢承担后果?”
顾清舟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。若真有那一天的到来,我顾清舟绝不退缩。”
李相花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泪光,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顾清舟的手腕。那一刻,仿佛有电流穿过全身,所有的顾虑、恐惧、犹豫,都在这一握中消散殆尽。
“好。”李相花轻声说道,“那便一起面对这风雨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:“李大小姐,顾大夫,真是好雅兴啊。不知你们在这雨夜密会,所谋何事?”
李相花心头一紧,转头看去,只见几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。为首之人,正是当今圣上的宠臣,赵公公。
李相花冷笑一声,松开顾清舟的手,上前一步,挡在顾清舟身前:“赵公公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贵干?若是为了那桩旧案,李某已无话可说。但若是为了谋害朝廷命官之家眷,那可就犯下了欺君之罪了。”
赵公公眯起眼睛,打量着李相花:“李大小姐好胆色。不过,这金陵城的水,深得很。李姑娘若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家破人亡,最好劝劝顾大夫,早日离开金陵,越远越好。”
顾清舟挡在李相花身前,冷冷道:“赵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?莫非是想杀人灭口?”
“哼,顾大夫慎言。”赵公公冷笑一声,“老夫只是好心提醒。李姑娘才情无双,若遇人不淑,恐遭不幸。顾大夫若是聪明,便该知道何时该退。”
李相花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明媚而张扬,如同雨中盛开的牡丹,惊心动魄。
“赵公公,”李相花缓缓说道,“你错了。我李相花这一生,不求荣华富贵,不求高官厚禄,只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人。今日,我便在此告诉你,我李相花的心意,已决。你若敢动他分毫,我李相花即便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这金陵城,血流成河。”
顾清舟看着李相花,眼中满是震撼与感动。他从未见过如此坚韧、如此耀眼的女子。
赵公公脸色铁青,手中的匕首紧握,却迟迟不敢出手。他深知李相花的性格,若是逼急了,这丫头真能做出惊天动地之事。
“好,好,好。”赵公公连说三个好字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李大小姐,你等着。这出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说完,赵公公一挥手,黑衣人们迅速退去,消失在雨幕中。
屋内,只剩下李相花和顾清舟两人。雨声依旧,雷声渐远。
顾清舟握住李相花的手,轻声问道:“后悔吗?”
李相花摇摇头,眼中闪烁着光芒:“从未如此清醒,从未如此坚定。顾清舟,从今往后,无论风雨多大,我与你,并肩同行。”
窗外,雨渐渐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月光洒落下来,照亮了青石板路上的积水,也照亮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。
金陵城的夜,依旧漫长,但李相花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生命,不再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