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若惜

大周王朝,永昌三年,冬。

京城的雪下得极大,像扯碎的棉絮,铺天盖地地往朱墙红瓦上砸,试图掩埋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罪孽。然而,有些东西是雪掩不住的,比如御史台门口那一滩尚未凝固的暗红,比如那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、缓缓驶出宫门的素色马车。

马车帘子低垂,车内昏暗,只透进几缕惨白的光。杨若惜靠在软榻上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她身上那件原本象征着正一品诰命夫人的织金凤袍,此刻已换成了粗布麻衣,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她自己的血,也是杨府三百余口人的血。

三日前,杨父杨崇义被控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旨意下得飞快,仿佛早就在袖中揣着。一夜之间,高门显赫的杨府化为灰烬,男丁斩首,女眷没入教坊司。而她,作为杨家长女,因出宫探亲逃过一劫,却也因此成了这桩惊天冤案中唯一的“活口”与“罪臣之女”。
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在咀嚼着谁的骨头。杨若惜缓缓抬起眼,透过帘缝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她的眼神不再像昔日那个在诗会上咏柳、在宴饮中抚琴的娇贵千金,那里头藏着冰,藏着火,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。

“小姐,前面就是教坊司了。”老嬷嬷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哭腔,“您……您保重。”

杨若惜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她知道,这一去,便是地狱。但只要她还活着,杨家的冤屈就永远不会沉入黄土。她摸了摸怀中那本被血浸透了一半的账册,那是父亲临死前塞给她的,里面记满了朝中权贵与北狄私下交易的秘密,以及杨父之所以必须死的真正原因。

教坊司的大门紧闭,朱漆剥落,露出里面森森的寒意。杨若惜踏出马车,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,刺骨生疼。她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耻辱与绝望的大门。周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:“罪臣之女,不知廉耻!”“杨家果然出了妖孽!”

杨若惜充耳不闻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宫上。那里有她曾经爱慕过的男子,也有亲手将杨府推向深渊的皇帝。

就在她即将踏入大门的那一刻,一辆黑色的马车突然冲破人群,横在她面前。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的脸。那是沈清舟,当朝太傅之子,也是杨若惜青梅竹马的未婚夫。只是,在杨府落难的那一刻,他便退婚了,甚至为了自保,主动上书请求削去杨若惜的婚籍。

“若惜。”沈清舟的声音有些沙哑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挣扎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,“跟我走。我可以保你。”

杨若惜停下脚步,转过头,冷冷地看着他。风雪吹乱了她的发丝,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寒意。

“保我?”她轻笑一声,笑声凄厉,“沈公子,你当初在退婚书上按手印的时候,可曾想过今日?你为了你的前程,为了你那太傅老爹的仕途,踩着我们杨家的尸骨往上爬。如今我落入教坊司,你突然良心发现,说是保我,莫不是觉得我在泥潭里挣扎的样子,太过狼狈,想看一眼笑话?”

沈清舟脸色一变,急切道:“若惜,你误会了!我是被迫的!父皇下旨……”

“我不听解释。”杨若惜打断他,眼神如刀,“从今日起,杨若惜已死。活着的,只有杨若惜。我要活下去,哪怕是在地狱里,我也要爬出来,把那些欠我们杨家的人,一个个拖下来,陪葬!”

说完,她不再看沈清舟一眼,转身径直走向教坊司大门。沈清舟想追,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。他看着那个瘦弱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拳头紧握,指甲嵌入掌心,鲜血渗出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
教坊司内,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香水混合的怪味。杨若惜被带进一间狭小的牢房,铁门重重关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她环顾四周,墙壁上满是抓痕,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。

她盘腿坐下,从怀中掏出那本染血的账册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,开始默记上面的内容。每一个字,每一笔交易,每一个名字,都要刻在她的骨子里。

夜深了,风雪更甚。教坊司里传来了女子的哭喊声和鞭打声,此起彼伏,如同哀乐。杨若惜闭着眼,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她知道,这条路会很难走,甚至可能比死还痛苦。但她别无选择。杨家的血债,需要用血来偿;杨家的尊严,需要用命来换。

在这漫漫长夜里,杨若惜在心中默默发誓:待我归来日,必叫这京城,血染层楼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,仿佛要掩埋一切罪恶,却也将这一切罪恶,永远封存。而在黑暗中,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,那是潜伏在阴影中的利刃,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天。

杨若惜,这个名字,从此将成为权贵们心中最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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