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淅淅沥沥的水声敲打着玻璃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，又像是在掩盖着什么。林默坐在床边，手里捏着那支已经熄灭的烟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镜子。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，眼窝深陷，胡茬凌乱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林默浑身一僵，心脏猛地收缩。他明明记得，自己出门前已经将门锁反锁了两道，钥匙也收在了外套口袋里。
门开了，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是苏婉，他的妻子。
苏婉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，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，水滴顺着发梢滑落，滴在地板上，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她没开灯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，一步步走向床边。她的步伐很轻，轻得像猫，每一步都踩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苏婉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林默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他想问苏婉去了哪里，为什么浑身湿透，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陌生。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僵硬地往床角缩了缩。
苏婉没有回答，而是缓缓爬上床。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沉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雨水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瞬间包围了林默。他本能地想要推开她，但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
苏婉凑近了他的脸，距离近到林默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，直勾勾地盯着林默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“亲爱的，”她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，“你忘了我们昨晚说过什么吗？”
林默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：争吵、摔碎的酒杯、苏婉歇斯底里的哭喊，然后是无尽的黑暗。他记得自己喝醉了，记得自己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家里，记得自己半夜出门去了酒吧，直到凌晨才回来。
“我……”林默艰难地挤出几个字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是啊，你回来了。”苏婉伸出冰凉的手指，轻轻抚摸着林默的脸颊，指尖划过他的眼角，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，“可是，你回来得有点晚呢。我在镜子里等了你很久。”
林默猛地回头看向那面镜子。镜子里，空无一人。
他松了一口气，随即又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。为什么苏婉说镜子里有人？他明明只看到了自己。
苏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凄凉。“你还没有发现吗，林默？从那天晚上开始，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。或者说，你只能看见我在镜子里的样子。”
林默的呼吸急促起来，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想要触碰苏婉的脸，但手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。那一刻，他才意识到，坐在床上的，根本不是什么活人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苏婉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她的表情从诡异转为悲伤，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“林默，你杀了我，你把我杀死了。你为了掩盖你的罪行，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，你把自己困在了这个房间里。你以为只要不看镜子，只要不去想，事情就会过去吗？”
林默猛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白皙、干净的手上，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。血迹顺着手指滴落，在白色的床单上绽放出一朵朵狰狞的花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那天晚上，他们因为一件琐事争吵，苏婉指责他不忠，指责他冷漠。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，他推了她一把。苏婉向后倒去，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，鲜血瞬间涌出。他想报警，想救人，但恐惧让他选择了逃跑。他洗掉了手上的血迹，换了衣服，假装若无其事地出门，直到深夜才回来。
从那以后，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苏婉。直到今晚，她以这种恐怖的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。
“你逃不掉的，林默。”苏婉的声音越来越远，她的身体也逐渐消散在空气中，只剩下最后一句话在房间里回荡，“只要你还活着，只要你还看着镜子，我就永远会在你的枕边，看着你。”
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，天色泛起了鱼肚白。林默坐在床上，浑身湿透，冷汗浸透了衣衫。他颤抖着抬起头，看向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，映出了他憔悴的脸，以及站在他身后，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张脸上挂着苏婉特有的、温柔却又绝望的微笑。
林默想要尖叫，想要逃离，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的“自己”缓缓伸出手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的身体，直抵心脏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，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。林默机械地转过头，屏幕上显示着“警察局”三个字。
他颤抖着拿起手机，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，林默先生吗？这里是市局。我们在您家附近的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，身份正在核实中。请您尽快来一趟警局配合调查……”
电话那头警员的声音清晰而冷静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，重重地砸在林默的心上。
他挂断电话，缓缓转过头，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床。
床上空空如也，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。
但是，在那洁白的床单中央，赫然印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形脚印，正对着门口，仿佛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开。
林默低下头，看着自己依然沾满血迹的双手，终于崩溃地捂住了脸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窗外，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乌云，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。镜子里，林默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，而他的身后，那个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，始终与他相伴，永不分离。
枕边有张脸，那不是梦，是罪孽具象化的幽灵，日夜凝视，永无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