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。
陈默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黄色的校车在积水中艰难地前行,车尾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模糊的红光。作为这辆校车的司机,他已经跑了整整十五年的路线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从阳光小学到市立中学的每一块减速带。但今天不同,今天的雨太邪门,雨刮器开到最大档,依然刮不净眼前那片厚重的灰白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层湿漉漉的帷幕。
车厢里很安静,孩子们大多睡着了,只有几个还没睡醒的学生在低声嘟囔。陈默瞥了一眼后视镜,后排最角落的位置空着,那是他特意留出来的“VIP座”,通常是留给那个总是迟到、总是满身泥点的小男孩阿强的。今天阿强没来,陈默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。他想起出门前妻子说的话:“那孩子最近不对劲,眼神总是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看,像是看见了什么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当时陈默只当是女人的敏感,没太在意。可此刻,随着校车拐过弯子,驶入那段没有路灯的老城区街道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“师傅,停车。”
一个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在驾驶座旁响起。陈默吓得手一抖,方向盘猛地歪了一下,车身剧烈晃动,差点撞上护栏。他惊恐地回头,发现旁边空无一人。刚才那声音,就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的。
“幻听吧……”陈默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重新握紧方向盘。就在这时,他看见后视镜里,那个空着的角落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团黑影。
那黑影缩成一团,看不清面目,只有一双惨白的手紧紧抓着座椅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陈默的心脏狂跳,他想要刹车,想要停车,但双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,完全不受控制。校车继续向前开,速度越来越快,窗外的雨声变成了呼啸的风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“师傅,停车!求求你停车!”
这次的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音,而是变成了凄厉的尖叫,整个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那些睡着的孩子们依然一动不动,仿佛陷入了某种共同的梦境。陈默拼命踩下刹车,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火花四溅,但校车依然像幽灵船一样滑行,径直冲向了前方那座断了一半的石桥。
就在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,陈默感觉有人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。他猛地转头,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小女孩正死死盯着他,她的眼睛瞪得巨大,瞳孔里倒映着陈默惊恐的脸。“你看见了吗?他们都在车上,只有你不许走。”
陈默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般的记忆碎片。十五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,他驾驶着校车经过这座石桥。桥上的栏杆因为年久失修突然断裂,车子坠河。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噩梦,也是他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。那天车上只有十二个孩子,没有一个幸存。而他,因为当时在副驾驶座睡觉,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开过校车,直到三年前,为了还债,他才重新坐回了这个位置。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以为自己能逃过命运的审判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陈默颤抖着嘴唇,泪水混着雨水滑落。
“是你。”那个血脸女孩冷冷地说道,“是你让我们一直等在这里,等你再次把我们带向那个地方。”
周围的乘客们开始缓缓转过头来。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,或者是一具具破碎残破的躯壳。车厢里的温度骤降,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。陈默绝望地发现,自己根本停不下来,校车已经冲出了桥面,坠入了漆黑的河水之中。
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涌入车厢,孩子们发出整齐的欢呼声,那声音在水中回荡,显得格外诡异。陈默试图解开安全带,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,随着水流缓缓消散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,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将他惊醒。
“醒醒!陈默!醒醒!”
陈默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眼前是明亮的阳光,车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,阳光小学的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。
“师傅,发什么愣呢?该发车了。”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脸关切,“你刚才对着空气发呆好久了,吓死我们了。”
陈默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,温热,真实。他转过头看向车厢,孩子们正在嬉笑打闹,阿强正蹲在角落里系鞋带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陈默喃喃自语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刚才的一切,真的只是一场梦吗?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,重新发动了车子。校车缓缓驶离站台,汇入车流。阳光有些刺眼,陈默眯起眼睛,余光瞥见后视镜中,阿强抬起头,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那笑容里,藏着陈默从未见过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陈默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发现右手食指上,有一道新鲜的、正在渗血的划痕,就像是被指甲狠狠抓过一样。
而那道伤口的位置,正是十五年前,他在那场灾难中,紧紧抓住车门把手留下的旧伤疤所在的位置。
雨,似乎又要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