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桃红 翠花

东北的冬,冷得透骨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黑土地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早就秃了枝,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是在无声地抗议这漫长的严寒。

翠花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红围巾,缩着脖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。手里提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刚在镇上买的两斤五花肉和半袋面粉。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,像两颗熟透的樱桃,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村里人都说,翠花这名字土,人却俊,尤其是一双眼睛,亮得像星星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能把人心里的冰给化了。可如今,这双眼睛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。

丈夫大柱子去南方打工已经三年了,音信寥寥。起初还有信,后来连信都没了,只偶尔寄回来一点钱。翠花不嫌弃,她是个实在人,知道大柱子在外头不容易。可心里头总像是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尤其是到了傍晚,看着别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,听着隔壁夫妻拌嘴的声音,她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。

回到家,推开门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屋里没生火,冷得像冰窖。翠花赶紧把肉放在灶台上,点燃柴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屋子里的温度才稍微回升了一些。她熟练地切肉、剁馅,动作利落,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练就的肌肉记忆。案板上的刀起起落落,像是在敲击着生活的节拍。
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,一阵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。进来的是隔壁的桂兰,手里端着一个碗,热气腾腾的。

“翠花,吃口热乎的?我刚擀了饺子,多包了点。”桂兰笑着说,脸上的肉随着笑容一颤一颤的。

翠花停下手中的活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,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,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阴冷。“哎,桂兰姐,你咋来了?快进来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
桂兰把碗放在炕桌上,说:“我看你屋里的烟囱半天没冒烟,想着你是不是没吃饭。大柱子那口子,可不能饿着肚子干活。”

翠花接过碗,饺子皮薄馅大,咬一口,汤汁四溢,鲜香在嘴里弥漫开来。她眼眶有点热,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这世道,人心有时候比这冬天的雪还凉,可有时候,又比这饺子馅还热乎。

“桂兰姐,你说,大柱子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?”翠花突然问,声音有些颤抖。

桂兰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傻丫头,想多了。男人嘛,在外面风吹日晒,哪能没点应酬?你别瞎猜。你要信他,就等着;要不信,这日子也没法过。我看啊,你是太闲了,心里装的事儿太多。”

翠花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,沉默不语。是啊,她太闲了。村里的大伙儿都在忙,忙春耕,忙秋收,忙养孩子,忙老人。只有她,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,守着一份虚无缥缈的等待。

吃过饺子,桂兰走了。翠花收拾好碗筷,把剩下的肉馅分装好,冻在窗台上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整个世界变得白茫茫一片。她坐在炕头,看着窗外,思绪飘得很远。

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大柱子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向她求婚的。那时候,樱桃树还没长这么高,果实红得发紫,甜得像蜜。大柱子说:“翠花,等我挣了钱,给你买辆摩托车,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娘家。”

那时的翠花信了,信得义无反顾。她嫁给了爱情,嫁给了希望。可三年过去了,摩托车没见着,大柱子的人也没见着。

夜深了,雪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,反射出银色的光芒。翠花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风声呼啸,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
她想起白天在镇上买东西时,遇到的那个卖樱桃的老大爷。老大爷说,樱桃树耐寒,哪怕冬天冻得皮开肉绽,只要根还在,春天一到,照样开花结果。

翠花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,嘴角微微上扬。也许,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她不再纠结于大柱子是否变心,也不再焦虑于未来的不确定性。她决定,明天去镇上找份工作,哪怕是去饭店洗盘子,也比这样干坐着强。生活还得继续,日子还得往前过。

她拿起手机,拨通了大柱子的电话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接着是大柱子略带疲惫却熟悉的声音:“喂?翠花啊,咋这么晚了还打电话?”

翠花深吸一口气,声音坚定而温柔:“柱子,我在呢。天冷了,你多穿点。我挺好的,家里一切都好。”

挂断电话,翠花看着窗外那轮明月,心里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。那是一颗关于希望,关于坚韧,关于生命力的种子。就像那寒冬里的樱桃红,虽然外表冰冷,内里却蕴藏着滚烫的生命力。

第二天清晨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雪地上,闪闪发光。翠花换上干净的衣服,围着那条红围巾,推开房门,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。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,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宛如一幅水墨画。

她迈开步子,走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。树上虽然没有樱桃,但在那光秃秃的枝丫间,她仿佛看到了满树红艳艳的樱桃,在春风中摇曳生姿。那是她的生活,热烈而真实,即便在寒冬,也依然红得耀眼,翠得动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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