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将长宁侯府后花园的枯荷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。风卷起满地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。步绾绾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但她依旧挺直了脊背,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,没有半分常人所应有的恐惧或哀求,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。
“步绾绾,你可知罪?”
高高在上的朱门台阶上,坐着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。他是当今圣上,也是步绾绾名义上的夫君,更是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刽子手。此刻,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眼神淡漠得仿佛在观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。而在台阶下方,跪着的是步绾绾的庶妹,步婉婉。她衣衫凌乱,眼角挂着泪珠,楚楚可怜地依偎在侍卫身旁,那副受尽惊吓的模样,足以让任何男人升起无限的怜惜之心。
步绾绾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她当然知道罪在哪里。三日前,太子党羽谋逆,证据确凿。而那份能定太子死罪的密信,原本就藏在她的嫁妆匣底。那是父亲临死前塞给她的,说是保命符,也是翻盘的关键。可如今,密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步婉婉“不慎”遗失的贴身玉佩,以及满朝文武对步家“通敌叛国”的指控。
“臣女不知罪。”步绾绾的声音清冷,穿透了肃杀的空气,“殿下若要臣女认罪,请出示证据。若只是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玉佩,便想毁我步家清誉,杀我全族,那这大梁的律法,怕是只剩下了皇权二字。”
“放肆!”旁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呵斥,“小姐爷面前,还敢嘴硬!那玉佩上刻着步家祖传的云纹,怎会不在你房中,偏偏出现在太子谋逆的密室里?步绾绾,你为了自保,竟敢陷害嫡妹,其心可诛!”
步绾绾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张虚伪的脸,最后落回皇帝身上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凄美而决绝。“若臣女没记错,那玉佩是父亲三年前赏给婉婉妹妹的,说是她及笄之年所得。可臣女分明记得,那日妹妹在花园摔倒,玉佩碎了一半,父亲曾命人重新打磨。如今这玉佩完好无损,且云纹走向与三年前不符。难道,这玉佩是后来仿制的?”
皇帝的手指猛地一顿,眼中的戏谑散去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。“你倒是细心。不过,即便玉佩有假,你身为侯府嫡女,与太子私相授受,致使局势混乱,难辞其咎。”
私相授受?步绾绾心中冷笑。她与太子从未见面,所谓的“私相授受”,不过是皇帝为了斩草除根,随手扣下的帽子。步家军功赫赫,功高震主,皇帝忌惮已久,此次谋逆案,不过是顺水推舟,借机清洗步家。而她,作为步家最聪明、也最碍眼的女儿,自然成了第一个祭品。
“臣女与太子,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,何来私相授受?”步绾绾不卑不亢,“倒是陛下,为何在臣女父亲死后,便急于将臣婉婉推入侯府主母之位?为何要在臣女大婚之日,强行拆散臣女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?这一切,莫非不是为了步家的兵权,而是为了陛下心中那点可怜的猜忌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周围的侍卫手按刀柄,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步婉婉脸色惨白,惊恐地看着步步紧逼的姐姐,心中恨意滔天,却不敢出声。她知道,一旦步绾绾说出更多真相,她自己也难逃一死。
皇帝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“步绾绾,你太聪明了。聪明,往往死得快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念在步老将军昔日功劳,赐你白绫一条,留你全尸。步家其余人等,押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白绫?步绾绾心中没有绝望,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。她缓缓站起身,膝盖处的剧痛让她身形微微一晃,但她很快稳住。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,对着皇帝深深一拜。
“臣女领旨。只愿陛下日后,能记得今日之局,非臣女之过,乃人心之恶。”
她没有再看皇帝一眼,也没有理会步婉婉幸灾乐祸又惊恐万状的眼神。两名侍卫上前,粗暴地扭住她的双臂,将她拖向刑场。风吹过,卷起她的裙摆,露出苍白却倔强的脚踝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将跨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尘土飞扬中,一匹黑马如闪电般冲破守卫的阻拦,直冲广场而来。马上之人一身玄衣,面容冷峻,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,眼神凌厉如鹰隼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,如同惊雷炸响。来人翻身下马,动作行云流水,瞬间挡在了步绾绾面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步绾绾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冷冷地看向皇帝:“陛下好大的威风,连朕的皇兄,都能随意处置?”
全场哗然。皇帝脸色大变,猛地站起身:“你是……北境的萧凛?你为何擅离封地?”
萧凛没有回答皇帝,而是转身看向步绾绾,伸出手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步绾绾,我说过,会来接你回家。”
步绾绾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。她知道,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的名字,步绾绾,将成为这个大梁最锋利的刀,斩断所有虚伪与黑暗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手放入萧凛的掌心。那一刻,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黑暗降临,但光明,也已在黑暗中孕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