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武汉，空气里还裹挟着盛夏未散的闷热与潮湿。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吼出来，而在江城大学附属中学，也就是学生们私下里戏称为“江城一高”的十八班教室里，空气却凝固得令人窒息。
林默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。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黑板上那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上，而是死死地盯着教室前门的那扇木门。那是一扇很旧的绿漆木门，门框上的油漆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，门把手因为常年拉扯，镀层早已磨光，露出黄铜的本色，在午后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。
这件事是从三天前的晚自习开始传开的。起初只是几个女生小声的议论，说晚上放学最后离开教室的人，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。后来，传言愈演愈烈，说这扇门后关着一个早在九十年代就失踪的学长，每当夜深人静，门缝里就会渗出冰冷的水汽，还会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沙沙声。
“又是这种无聊的谣言。”同桌胖子张大伟翻了个白眼，压低声音对林默说，“老班刚才还说，谁再传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，就罚他打扫一个月的厕所。你至于吗？盯着那扇门看半天了，它又不会自己长出花来。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当然知道那是谣言，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，他本该嗤之以鼻。但是，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脊椎上爬行，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寒意。他记得很清楚，昨天下午放学时，他因为值日走得最晚。当他收拾好书包，关上教室后门准备离开时，余光瞥见前门的那扇木门，竟然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。
那时候，教室里空无一人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也没有亮，周围静得可怕。他明明记得自己离开前，那扇门是关严的，连门缝都严丝合缝。可现在，它却敞开着，就像一只半睁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空荡荡的空间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，就是有点冷。”林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转过身假装做题。
然而，真正的恐怖并非来自外界的传言，而是来自内心的认知崩塌。今天下午的数学课上，林默一直在观察那扇门。他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：在门板靠近地面的位置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，形状像是一个扭曲的人形。当时他没在意，直到刚才，当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里时，他惊恐地发现，那道刻痕的位置，竟然比早上上课前，向下移动了大约两厘米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林默的校服衬衫。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，是光线变化造成的视觉误差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，手指紧紧攥着笔杆，指节泛白。
下课铃响起的瞬间，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喧哗。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筋骨，聊天的聊天，打闹的打闹。林默却僵在座位上，不敢动弹。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那扇门的方向蔓延过来，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林默，你去帮我去小卖部买瓶水呗。”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顺手拿起了他的水杯。
林默机械地点了点头，站起身来。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吱呀——”
很轻微，很悠长，像是老旧的门轴在无声地呻吟。
林默浑身一僵，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能感觉到，身后那扇门，正在缓缓地、不可抗拒地关闭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扇绿色的木门，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严丝合缝地关着。门把手上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滩暗红色的水渍，正顺着木纹缓缓流淌下来，滴落在地面上，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，在这嘈杂的课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？”旁边一个女生惊恐地指着门把手，声音颤抖。
林默没有回答，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那滩水渍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：昨天深夜，空荡荡的教室里，那扇敞开的门后，似乎站着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高大身影，正低着头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而今天，那身影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这扇紧闭的门，和门上那扇缓缓开启的、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缝隙。
“林默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？”胖子拿着水杯回来，看到林默惨白的脸色，吓了一跳，“没事吧？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？”
林默猛地抓住胖子的胳膊，力气大得让胖子吃痛。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，他指着那扇门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：“别……别靠近那扇门。”
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愣住了。门还是那扇门，绿色的油漆，斑驳的痕迹，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？”胖子皱眉道，“那门怎么了？不就是有点旧吗？”
林默张了张嘴，想要解释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。因为他发现，随着胖子话音落下，那扇门上的缝隙，竟然再次微微张开了一点点。这一次，从缝隙中渗出的不再是空气，而是一股浓重的、带着霉味的潮湿气息，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才有的味道。
走廊里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，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扇门的吱呀声，和林默自己如雷的心跳声。
他知道，这不仅仅是一个恶作剧，也不仅仅是几个无聊的谣言。江城17中，或者说这所位于江城大学附属的中学，它的历史深处，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而这个秘密，正透过这扇看似普通的教室门，一点点地向现实世界渗透。
上课铃再次响起，尖锐刺耳，却没能打断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。林默看着那扇门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。他意识到，从这一刻起，他的校园生活，将永远无法回到从前。而那扇门的后面，究竟隐藏着什么，只有当它彻底打开的那一刻，才能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