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驰站在“雅颜”摄影工作室的落地镜前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排期表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。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被老板强制要求的黑色高定西装,领带系得像个即将窒息的囚徒,发型更是被造型师喷了半瓶发胶,硬邦邦地翘在额前,活像只受惊的刺猬。
“江先生,请保持这个角度,下巴微收,眼神要深邃,要有一种‘看透红尘却又深情款款’的感觉。”摄影师阿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,语气冷淡而专业,仿佛她不是在拍照,而是在解剖一只青蛙。
江驰深吸一口气,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记得自己三天前还在城中村吃着二十块钱一份的猪脚饭,怎么一觉醒来,就成了这家高端摄影工作室的签约模特?更离谱的是,工作室的老板,那位传说中眼光毒辣、只接大牌的经纪人老鬼,昨天给他打电话时语气神秘兮兮,说有一个“足以颠覆他形象”的大项目,报酬是他过去十年的总和。
“阿雅老师,”江驰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咱们能不能稍微自然一点?比如笑一下?或者换个姿势?这个‘忧郁贵族’的造型,我总觉得像是在演什么三流偶像剧的配角。”
阿雅头也没抬,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,调整着参数:“自然?江先生,你的问题就在于太‘自然’了。现在的市场不需要自然,需要的是‘概念’。你的眼神里有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未被驯化的野性和荒诞感。这才是我们想要的。”
“荒诞感?”江驰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他确实生活得挺荒诞的。前脚刚被相恋五年的女友以“你太无趣,给不了我想要的情绪价值”为由甩了,后脚就被公司裁员,理由是他“缺乏创新思维,跟不上时代节奏”。如今,他成了一个专门拍“歪歪不照”的模特。
所谓的“歪歪不照”,是阿雅独创的一种摄影风格,主打反常规、反审美、反逻辑。不是要把人拍得美,而是要拍出一种“存在主义的尴尬”和“生活流的可笑”。
“再来一张。”阿雅按了一下快门,“这次,想象你刚发现冰箱里的最后一块披萨被猫吃了,但你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。”
江驰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乖乖配合。他僵硬地坐在高脚凳上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,眉头微皱,嘴角抽搐,试图演绎出那种“崩溃边缘的压抑”。
“咔嚓。”
阿雅停下动作,凑到屏幕前看了看,突然眼睛一亮:“对!就是这个!这种‘想发火又不得不憋着’的微表情,太绝了!江先生,你简直是天生的演员!”
江驰瘫软在椅子上,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干了一半。“所以,这组照片的主题是什么?”
“《都市异化症候群:关于一只被格式化的猫的自白》。”阿雅头也不抬地回答。
江驰:“……”
他站起身,解开那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,霓虹灯闪烁,车水马龙,每个人都在奔跑,每个人都在伪装。他忽然觉得,阿雅说得也许没错。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里,谁不是在演着某种角色?谁不是在为了某种所谓的“价值”而扭曲自己的姿态?
他拿出手机,翻看着相册里那些精心修图、笑容完美的自拍。那是过去的他,努力迎合社会标准,努力做一个“正常人”。而现在,他似乎正在失去这种能力,或者说,正在找回某种更真实、更粗糙、但也更鲜活的东西。
“江先生,休息十分钟。”阿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接下来我们要拍一组‘破碎感’。你需要坐在碎玻璃中间,手里拿着一朵枯萎的玫瑰。”
江驰挑眉:“碎玻璃?那会不会伤到脚?”
“放心,是特效道具,塑料的。”阿雅淡淡地说,“但你要演出那种‘即使脚底流血也要优雅地枯萎’的感觉。”
江驰看着那堆闪着寒光的塑料碎片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。他不再抗拒,反而露出一个真正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。他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踩进“碎玻璃”中,单膝跪地,捡起那朵枯萎的玫瑰,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僵硬和困惑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“咔嚓。”
阿雅按下快门,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笑意:“完美。江先生,我想我知道你的个人品牌该叫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《歪歪不照》。”阿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因为在这个正经得让人窒息的世界里,只有‘歪歪’着,才能看清真实的自己。”
江驰看着镜头中那个狼狈却又无比真实的自己,忽然觉得,这场荒诞的拍摄,或许正是他重生之路的开始。他不再需要成为别人眼中的“雅照片”,他要做那个独一无二的、歪歪扭扭却生机勃勃的江驰。
窗外,一阵风吹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江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,对着镜子中的自己,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、灿烂而肆意的笑容。
“下一组,”他说,“我想试试‘在暴雨中跳踢踏舞’。”
阿雅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地跳起来:“成交!江先生,你简直是个天才!”
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和发胶味的摄影棚里,两个被主流审美抛弃的灵魂,正在共同策划一场对平庸生活的盛大叛逆。而这,仅仅是《歪歪不照雅照片全集》的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