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如墨,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将殿内那尊巨大的鎏金铜兽香炉的影子拉得极长,仿佛某种蛰伏的猛兽,正冷冷注视着阶下跪伏的身影。
林婉儿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。她面前三步之处,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,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声响。那是户部侍郎赵崇,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,也是掌握着大内库房进出大权的实权人物。
“林氏,”赵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听不出丝毫喜怒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“陛下有旨,赐你‘殿前欢’一曲。你若唱得好,今日之事便可既往不咎;若唱得不好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婉儿苍白如纸的脸庞,“这金银花酿的毒酒,便由你亲自饮下,以谢君恩。”
林婉儿浑身一颤,指尖深深嵌入掌心。金银花酿的酒,色如琥珀,入口甘甜,入喉却如火烧般剧痛,直至七窍流血而亡。这是赵崇惯用的手段,美其名曰“恩赐”,实则是赐死。她抬起头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后的清明。她知道,从父亲被诬陷通敌卖国、满门抄斩的那一刻起,林婉儿就已经死了,如今站在这里的,只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活的幽灵。
“臣女遵旨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如同碎冰撞击玉盘。
赵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林婉儿曾是京城第一花魁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,尤其擅长一曲《殿前欢》。那曲调缠绵悱恻,哀婉动人,曾让无数权贵为之倾倒。如今,他要看看,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,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死亡面前,还能不能保持那份优雅。
殿外,隐隐传来更鼓声,已是三更天。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香炉中升起的青烟,带着淡淡的苦味,在空气中弥漫。
林婉儿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袖。她的动作很慢,却异常从容。她走到殿中央,那里放着一架古琴。琴身漆黑,琴弦泛黄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她伸出颤抖的手指,轻轻拨动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琴音划破寂静,仿佛利剑出鞘。
林婉儿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绝望而又不甘的眼神,浮现出母亲抱着年幼的自己投井前那最后一声叹息。恨意如野草般在心中疯长,却又被她强行压下,化作指尖流淌出的悲凉旋律。
《殿前欢》,本是宫廷宴乐,歌颂盛世繁华,君臣同乐。但此刻,在林婉儿的手中,这首曲子却变了味道。它不再是颂歌,而是挽歌,是控诉,是无声的呐喊。
琴声渐起,起初如涓涓细流,轻柔婉转,仿佛春日里的微风,拂过面颊,带来一丝暖意。赵崇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,渐渐变得专注。他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,那琴声中,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哀伤,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随着琴声渐急,如同暴雨倾盆,打湿了窗棂,惊醒了沉睡的鸟儿。林婉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,指尖渗出血珠,染红了琴弦,却丝毫未减她的力道。她的脸色愈发苍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,亮得吓人。
“好琴声!”赵崇忍不住赞叹出声,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这琴声太哀怨,太决绝,不像是一个待死之人该有的样子,倒像是一个复仇者最后的狂欢。
林婉儿没有理会他的评价,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琴声转为凄厉,如同孤雁哀鸣,划破长空。她仿佛看到了父亲被押赴刑场时,那不屈的背影;看到了母亲在井边,那最后一抹决绝的身影;看到了自己在这深宫之中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等待着复仇机会的孤独与绝望。
突然,琴声戛然而止。
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林婉儿缓缓睁开眼,目光直视赵崇,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。她轻声唱道:“殿前欢,君莫看,花开花落两由之。金银花下埋忠骨,血染江山谁人知?”
每一句歌词,都如同利刃,刺向赵崇的心脏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手中的玉佩“啪”的一声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竟然敢在殿前公然讽刺他,甚至暗示当年的冤案与他有关。
“大胆!”赵崇怒吼一声,挥手示意旁边的侍卫上前,“来人,将这个毒妇拖下去,杖毙!”
侍卫们一拥而上,将林婉儿按倒在地。林婉儿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崇,眼神中充满了嘲讽与蔑视。她知道,自己的死期到了,但她的死,将会成为一颗种子,一颗在赵崇心中生根发芽、最终让他万劫不复的种子。
就在侍卫举起棍棒的那一刻,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号角声,紧接着,无数火把亮起,照亮了夜空。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禁军冲入大殿,为首的将领手持一道圣旨,高声喝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户部侍郎赵崇,贪赃枉法,陷害忠良,罪大恶极,即刻收押,听候发落!”
赵崇脸色大变,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婉儿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林婉儿看着赵崇那惊慌失措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快意。她缓缓抬起头,对着殿外那轮清冷的明月,轻轻唱起了最后一句:“金银花谢春红,太匆匆。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……”
歌声未落,她的眼前一黑,倒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。但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和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:“婉儿!婉儿!”
那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,如今已是镇北将军的萧逸。
林婉儿嘴角微扬,闭上了眼睛。她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