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下得极大。
老旧的筒子楼里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的中药味，在昏暗的走廊里弥漫。魏凤娥佝偻着背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滴水的黑伞，另一只手护着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。她的鞋底早已湿透，每走一步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。
三楼的拐角处，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半掩着。魏凤娥停下脚步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因为攀爬楼梯而翻涌的浊气。她掏出钥匙，手有些抖，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。“咔哒”一声，门开了。
屋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，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。一张折叠床，一张掉漆的木桌，还有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，是这屋子里仅有的“家具”。魏凤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个沉睡的人——虽然她知道，儿子李强已经半年没回来了，这里早已人去楼空，只有回忆还在。
她走到折叠床边，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个编织袋。袋子很沉，勒得她手腕生疼，但她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。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、几块自家腌制的腊肉，还有李强最爱吃的桂花糕。这些都是她起早贪黑去集市上抢来的最新鲜的，为了省两块钱运费，她硬是走了十里路背回来的。
魏凤娥拧开水龙头，接了一盆温水，拿起毛巾浸湿，轻轻拧干。她走到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衣柜前，打开柜门，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李强的衣物。她一件件拿出来，用温水仔细擦拭，然后重新叠好，放回原位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，生怕弄皱了哪怕一丝褶皱。
“强子啊，妈来看你了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，声音沙哑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“天凉了，你记得加衣服。别老吃外卖，那东西不卫生，吃多了胃疼。”
泪水无声地滑落，滴在洁白的毛巾上，晕开一朵朵淡淡的水痕。
魏凤娥记得，二十年前，李强刚出生时也是这样。那时候家里穷，连奶粉都买不起，她就用自己的奶水养着他。每当李强哭闹，她就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那时的水，是温热的，带着生命的温度。如今，李强长大了，飞远了，去了大城市，去了一个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短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直到最后，只剩下节日里群发的祝福短信。
但魏凤娥从不抱怨。她总觉得，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，要理解，要包容。母爱如水，水是无形的，它顺应容器的形状，无论孩子走到哪里，飞得多高，它都默默地流淌在孩子的脚下，支撑着他，托举着他。
收拾完屋子，魏凤娥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桶。里面是她熬了一下午的红枣桂圆鸡汤。鸡汤的香气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，似乎驱散了一些陈旧的气息。她坐在折叠床边，打开保温桶，热气腾腾中，她仿佛看到了李强小时候围着她转、撒娇要喝汤的样子。
“要是你在，肯定又要说妈熬得太甜了。”她笑着自言自语，舀起一勺汤，轻轻吹了吹，然后对着空气递过去，仿佛李强就坐在对面，“来，喝一口，趁热。”
没有人回应，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。
魏凤娥收回手，自己喝了一口。汤很烫，一直烫到心底，暖得她浑身发抖。她想起了丈夫去世前的话：“凤娥，你对强子太好了，好得让他忘了怎么心疼你。”当时她不信，现在想想，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，隐隐作痛。
但她不后悔。她认为，母亲的爱，就像这雨水，滋润万物而不争。即使孩子不懂珍惜，即使孩子渐行渐远，母亲的爱依然在那里，源源不断，永不枯竭。这是一种本能，也是一种宿命。
夜深了，雨渐渐停了。魏凤娥收拾好东西，准备离开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，如今却只剩寂静的小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那是李强上次寄回来的地址，上面还画着她用铅笔标注的路线和注意事项。她把纸条仔细地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贴身收藏。
走出楼道时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。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路灯拉长了她孤独的身影。魏凤娥撑开伞，慢慢地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，但步伐却异常坚定。
回到家，魏凤娥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条，加了一个荷包蛋。她吃得津津有味，仿佛那碗鸡汤还在胃里温暖着。吃完饭后，她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景，拿出手机，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，才被接起。
“喂？妈？”李强的声音有些疲惫，背景里似乎有嘈杂的车流声。
魏凤娥的心猛地一跳，随即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：“强子，吃饭了吗？妈今天去你那儿了，把你屋收拾干净了，还给你熬了汤，你……喝到了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：“妈，我……我在加班，最近很忙，没空回家。您照顾好自己，别老往外面跑，不安全。”
“好，好，妈知道，妈不跑。你忙你的，别太累着，记得按时吃饭。”魏凤娥忍着心里的失落，语气依旧温柔得像春日的微风。
挂了电话，魏凤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，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。她知道，孩子忙，孩子有孩子的生活。她能做的，就是在这里，守着一盏灯，留着一份爱，像水一样，静静地流淌，等待着回流的那一天。
母爱如水，看似柔弱，实则坚韧。它能穿透岩石，能汇聚成海，更能温暖每一个游子冰冷的心。魏凤娥关上灯，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雨滴声，安然入睡。梦里，她看见了李强笑着向她跑来，手里拿着她做的桂花糕，甜甜地喊了一声：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