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“夜阑”酒吧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威士忌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暧昧气味。林浅靠在吧台后,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一只并不存在的玻璃杯。作为一名资深“情绪代驾”,她的工作很简单:听客人说话,陪客人喝酒,或者仅仅是坐在那里,让那些无处安放的孤独有个落脚点。
这是她入行的第三年。
“今天第三个了。”林浅在心里默默数着。第一个是刚失恋的大厂程序员,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,抱着她的腰喊她“姐姐”;第二个是面临中年危机的房地产中介,喝多了开始吹嘘自己曾经谈过的几个亿的大项目;第三个,也就是现在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那个男人,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机械性地往嘴里灌着那杯加了冰的琴酒。
林浅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:今日接待人数——12。
还差一个。
只要再完成最后一个订单,今天的任务就达标了。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清脆地响起:【今日配额:12/12。超额完成奖励:睡眠深度+10%。】
林浅揉了揉太阳穴,一阵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大脑深处。这就是“共情过载”的副作用。虽然她在契约里签署过保密协议,承诺不对外泄露客人的隐私,也不对客人产生私人情感纠葛,但身体是最诚实的。每一次倾听,每一次回应,她都要在脑海中模拟对方的情绪回路,这种高强度的精神劳动,就像是在自己的大脑里进行无数次微小的撕裂与缝合。
“每天接十几个客人会疼吗?”
一个低沉、沙哑,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林浅动作一顿,抬起头,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那个男人终于放下了酒杯,正死死地盯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没有前几个客人那种浑浊的欲望或空虚,反而像是一潭死水,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清醒与绝望。
“会。”林浅实话实说。她从不欺骗客人,因为在这个行业里,真诚是最廉价的筹码,但有时候也是最锋利的刀。
男人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:“疼?那为什么还做?”
“为了生存。”林浅淡淡地回答,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,继续擦拭着吧台,“就像你为了生存,才坐在这里喝那杯苦得要命的琴酒。”
男人没有反驳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推到了林浅面前。“我叫顾沉。我不需要听我说话,也不需要我喝酒。”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林浅问。这是她的职业本能。
“我需要确认,这个世界上,还有没有人是真的‘感觉’到痛的。”顾沉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浅心上,“我刚才在角落里看了你两个小时。你擦拭杯子的动作很完美,眼神很空洞,但你刚才在看我时,瞳孔微微收缩了0.5秒。你在害怕,或者……你在抗拒。”
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顾沉敏锐得可怕。
“客人,时间到了。”林浅拿起酒杯,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,“本店规定,单人单次消费时间上限为两小时。如果您需要更深入的交流,建议您预约明天的‘深度疗愈’套餐,价格会更贵,但效果……未必更好。”
顾沉没有碰那杯水。他站起身,身形有些摇晃,但步伐坚定。他俯下身,凑近林浅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,带来一阵战栗。
“林浅,28岁,三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左耳的听力,从此封闭了自己的听觉,只通过视觉和触觉来感知世界。你之所以选择做情绪代驾,是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,你才能假装自己还能‘听’到别人的声音,假装自己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座孤岛。”
林浅的脸色瞬间煞白。这件事是她最深的秘密,连她最亲密的闺蜜都不知道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因为我也聋。”顾沉直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助听器,放在吧台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“只不过,我装了人工耳蜗。而你,选择了自残式的逃避。”
酒吧里的背景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首舒缓的大提琴曲。周围的客人依旧在喧嚣,但林浅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她看着那个助听器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今天你接待了十二个人。”顾沉的声音透过助听器的电流声传来,有些失真,却异常清晰,“每一个你都给了回应,每一个你都接住了他们的痛苦。但是林浅,你接得住别人的痛,谁来接住你的?”
林浅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生疼。
“系统提示音在响吧?”顾沉指了指她的太阳穴,“【今日任务已完成】。现在,你可以休息了。但在那之前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天接十几个客人会疼吗?还是说,比起心疼他们,你更心疼那个一直在假装坚强的自己?”
林浅愣住了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,砸在光洁吧台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她一直以为,疼痛是来自外界的侵蚀,是客人情绪的残留。直到这一刻,顾沉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告诉她,真正的疼,不是来自倾听,而是来自压抑。
“疼。”林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,“疼得要命。”
顾沉笑了。这一次,他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,反而多了一丝释然。他拿起吧台上的助听器,重新戴好,然后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明天见,林浅。如果明天还疼,记得告诉我。也许,我们可以一起疼。”
门被推开,冷风灌入,随后又被关上。
林浅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酒吧里,听着门外雨声渐起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系统的结算通知:【今日收益已到账。祝您晚安。】
她关掉手机,拿起那块擦杯子的抹布,紧紧攥在手里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但心里那股长期以来的、隐秘而尖锐的疼痛,似乎在这一刻,随着那滴眼泪,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。
也许,明天会有第十三个客人。
也许,她不会再那么疼了。
或者,她会学会,如何与这份疼痛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