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归的那一刻,林浅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熟悉的柔软床垫,而是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那种感觉太熟悉了,却又陌生得让她心脏骤停。小腹高高隆起,像是一个吹胀到极限的气球,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,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觉到那个庞大的生命体在腹腔内挤压着她的脏器,带来一种既真实又荒谬的痛楚。
她猛地睁开眼,头顶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。
“醒了?”
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没有情感,没有温度,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林浅艰难地转过头,视线模糊了一瞬,随即聚焦在床边站着的一个黑影上。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,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面具,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记录仪。
“第几次了?”那人问道。
林浅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。她想要尖叫,想要质问,但发出的声音却虚弱得如同蚊呐:“这是……哪里?我为什么……”
“根据协议,你已处于受孕状态。当前孕周:三周零两天。”那人冷冷地打断了她,手中的记录仪发出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“请确认身体状态,如有异常,立即上报。”
林浅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又是这样。
每一次醒来,她都在怀孕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她记得第一次醒来时,以为自己是在做梦,或者是一场荒诞的噩梦。那时候她还在自己的公寓里,肚子突然变大,医生检查后说这是奇迹般的自然受孕,但父亲和未婚夫却一脸惊恐地看着她,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诅咒。第二天清晨,那种沉重感消失了,一切恢复如初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以为那是幻觉。
直到第二次。
第三次。
第十次。
第一百次。
时间似乎失去了线性意义,记忆像是一团被揉碎的玻璃渣,尖锐且凌乱。她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普通的插画师,有着稳定的工作,爱她的男友,以及一只叫做“布丁”的橘猫。但自从那个红色的月亮出现在天空的那个夜晚开始,她的生活就被强行切分成了无数个片段。
每一个片段的开头,都是腹部沉甸甸的坠痛。
而每一个片段的结尾,都是一场无法言说的消失。有时是医院的手术室,有时是昏暗的地下室,有时甚至是荒野之中。孩子从未活下来,或者说,从未真正存在过。那些胎儿在孕育到某个阶段后,就会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方式消散,只留下林浅疲惫且空虚的身体,等待下一次轮回。
“我要见我的主治医生。”林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尽管她的双手正死死抓着床单,指节泛白。
“没有主治医生。”面具人回答,“只有观察员。你是样本,林浅。编号734。”
这个词像是一根冰锥,刺穿了林浅最后一点侥幸。
她曾试图逃跑,试图自杀,试图寻找这一切的真相。但无论她怎么做,只要闭上眼,再次睁开,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就会如期而至。她试过在怀孕期间切断与外界的联系,试过向警方求助,甚至试过在梦中保持清醒。但世界就像一张巨大的网,无论她如何挣扎,最终都会回到这个原点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问,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,渗进枕头里。
面具人没有回答,只是调整了一下记录仪的角度:“情绪波动会影响胎儿发育。请保持冷静。”
林浅苦笑了一声。这个称呼本身就充满了讽刺意味。那个所谓的“孩子”,真的存在过吗?还是说,这只是某种实验的一部分?某种对女性身体极限的测试?亦或是一个更宏大、更恐怖的计划中的一环?
她抬起手,颤抖着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。皮肤温热,甚至能感觉到底下传来微弱的跳动——不,那不是心跳,那是某种能量流动的震动。
突然,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。
“唔!”林浅闷哼一声,身体蜷缩起来。
“检测到生命体征不稳定。”面具人按下了通讯器,“准备回收程序。”
又是这个词。
林浅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逐渐变得模糊,意识开始下沉。她知道,下一秒,她就会陷入黑暗,然后在另一个清晨,另一个地点,再次醒来,再次感受那份沉甸甸的绝望。
但这一次,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,她隐约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声响。
不是心跳,不是呼吸,而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像是蛋壳破裂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:
“姐姐,我们该醒了。”
林浅猛地睁开了眼。
这次,没有白色天花板,没有面具人,也没有那股消毒水味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璀璨得令人目眩的星空。而她,正漂浮在虚无之中,周围环绕着无数颗透明的胶囊,每一个胶囊里,都悬浮着一个蜷缩着的胎儿。
而在最近的胶囊里,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。
那个“自己”正睁着眼睛,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林浅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那里空空如也,没有隆起的小腹,没有沉重的压迫感。
但她的胸口,却多了一道深深的疤痕,形状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胚胎。
“欢迎回来,林浅。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几分戏谑,“第一次循环结束。现在,游戏正式开始。”
林浅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意识到,之前的每一次“怀孕”,或许并不是诅咒,而是一场漫长的孵化。
而现在,蛋壳,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