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漫天的水雾,也浇灭了侯府后院那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。
沈清秋跪在冰冷的庭院中央,膝下的青砖渗进刺骨的寒意,顺着骨缝一路钻进心脉。她身着一袭单薄的素白长裙,此刻已被雨水浸透,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,勾勒出那令人怜惜却又显得格外脆弱的轮廓。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泪还是雨,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布满死寂的眸子,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红房门。
门内传来的欢声笑语,像是一把把钝刀,一下下割剐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那是她的夫君,当朝权倾朝野的镇北侯萧景渊,此刻正抱着另一个女子,温言软语,温柔缱绻。而那女子,正是他刚纳进门的“良妾”,林婉儿。
“夫人,您还是起来吧。老爷说了,今晚要陪婉儿赏花,没您的吩咐,您就跪到自然天亮吧。”一个尖细的女声在雨幕中响起,是萧景渊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儿。她撑着一把油纸伞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秋,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,“您也别怪老爷心狠,谁让您成婚三年未出一子,身子骨又虚,连个像样的孩子都留不下。如今老爷有了婉儿这样年轻貌美又善解人意的佳人,您作为正妻,就该有正妻的识大体,退一步海阔天空,不是吗?”
沈清秋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那枚玉佩。那是她与萧景渊大婚时的定情信物,如今却被萧景渊随手送给了林婉儿,说是为了镇宅辟邪,讽刺之意,昭然若揭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,嘴角勾起一抹凄惨而决绝的笑意。识大体?退一步?这一退,便是万劫不复。三年前,她沈家满门忠烈,因罪被抄,唯留她一人苟活于世,寄居在这侯府之中,受尽冷眼与欺凌。萧景渊娶她,不过是为了掩盖沈家余孽存在的秘密,更是为了利用沈家旧部在朝中的残余势力。如今,他权势稳固,沈家再无利用价值,他便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獠牙,想要将她彻底逼入绝境,好名正言顺地休妻,迎娶林家之女,换取林家的兵权支持。
“翠儿小姐,”沈清秋的声音沙哑而清冷,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可知,这后院之中,为何从未有过花草?”
翠儿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夫人这是糊涂了,侯府自然是有花草的,只是夫人不喜欢,便让人拔了。”
“不,”沈清秋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“是因为这里曾种过一种花,名为‘曼陀罗’,剧毒无比,一旦开花,便无人能近。父亲临终前曾告诉我,这侯府的地基之下,埋着太多脏东西,只有这种花,才能镇压住那些冤魂。如今,花没了,冤魂就要出来了。”
翠儿闻言,脸色微变,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,但她很快压了下去,冷声道:“夫人真是越发胡言乱语了。奴婢告退。”说罢,转身欲走。
“站住。”沈清秋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,“告诉萧景渊,今夜子时,我要见他。若他不来,这侯府,便真的要变成地狱了。”
翠儿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跪在雨中的沈清秋。那一刻,她仿佛看到了一只濒死却即将反噬的毒蛇,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往日的懦弱与顺从,而是深沉的黑暗与复仇的火焰。
翠儿不敢多言,匆匆离去,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沈清秋重新低下头,雨水冲刷着她身上的泥泞,也冲刷着她最后的温情。她从袖中掏出一小包粉末,那是她这几日偷偷收集的曼陀罗花粉,混合了另一种她家族秘制的毒药。这毒药无色无味,入喉即化,却能让人在极度的幻觉中痛苦死去,且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。
她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,只想在这侯府中苟延残喘,直到找到翻案的机会。可是,萧景渊逼得太紧,林婉儿的手段太过阴毒,连她身边唯一的奶娘都被陷害致死。既然他们不给她活路,那她沈清秋,便做这侯府里最毒的妾,最恶的鬼。
子时的钟声敲响,沉闷而悠远,仿佛来自九幽之下。
朱红大门缓缓打开,萧景渊一身玄衣,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。他看着雨中狼狈不堪的沈清秋,眉头紧锁,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与厌恶:“清秋,你还要闹到何时?婉儿身子不适,需要静养,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,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。”
沈清秋缓缓站起身,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,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,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:“夫君,你说错了。我不是来闹的,我是来送终的。”
萧景渊一愣,随即冷笑:“送终?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,还能翻出什么浪花?来人,将这疯妇拖下去,关进柴房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放出来!”
几名侍卫立刻冲上前,想要抓住沈清秋。然而,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,沈清秋猛地扬起手中的药粉,一阵青烟升起,弥漫在空气中。
侍卫们顿时感到一阵眩晕,脚步踉跄,有的甚至痛苦地捂住喉咙,倒地不起。萧景渊见状,大惊失色,连忙后退几步,用衣袖捂住口鼻:“你……你用了什么毒?”
沈清秋轻轻咳嗽两声,显然自己也吸入了不少毒气,但她却笑得更加灿烂:“这是沈家祖传的‘断肠散’,无色无味,遇风即散。夫君,您猜,这侯府之中,还有多少人已经中了此毒?”
萧景渊脸色铁青,他知道沈清秋出身医药世家,虽家道中落,但精通毒术是事实。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,厉声道:“沈清秋,你疯了!你若敢动侯府上下分毫,我便让你生不如死!”
“生不如死?”沈清秋轻笑一声,目光越过萧景渊,看向那灯火通明的内院,“萧景渊,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镇北侯吗?今夜,这侯府里每一个人的命,都攥在我的手里。要么,你放我离开,并交出沈家翻案的证据;要么,我们一起下地狱。”
雨,下得更大了。雷声滚滚,仿佛在为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伴奏。沈清秋站在风雨中,身影孤独而倔强,如同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曼陀罗,美丽,却致命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回不去了。她不再是那个温婉贤淑的侯夫人,而是这侯府中,最让人闻风丧胆的“毒妾”。
复仇的序幕,才刚刚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