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江城老旧的公寓楼顶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林远坐在昏暗的客厅里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信纸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窗外闪电划破夜空，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庞，也照亮了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，茶面上浮着一层浑浊的涟漪，正如他此刻动荡不安的心绪。
这是苏清离开后的第七天。
没有争吵，没有告别，甚至没有留下一句“保重”。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手机里的号码变成了空号，社交账号全部注销，连那个共同租住的公寓也在一夜之间被清空，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邻居们说，她走得很匆忙，连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带走，只留下了这封信，说是“如果我不回来，就给你看”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，但颤抖的手指却怎么也平复不了。他再次将目光聚焦在那行熟悉的字迹上，那是苏清娟秀却带着几分倔强的笔迹。信里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，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挽留，只有一句话，孤零零地悬在纸中央，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，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。
那句话是：“求求你告诉我，那天晚上，你到底看见了吗？”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。那天晚上，是苏清失踪的前一晚。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发生了争执，苏清哭着跑出了门，林远因为愤怒和羞愧，并没有立刻追出去，而是坐在客厅里喝闷酒，直到深夜才出门寻找。当他找到苏清时，她正站在江边，背对着他，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。他冲过去抱住她，两人相拥而泣，然后一起回家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，那么温馨，仿佛所有的矛盾都在那个拥抱中烟消云散。
可是，现在苏清问他，那天晚上，他看见了吗？
看见什么？看见她站在江边？看见她哭泣？还是看见……别的什么？
林远猛地站起身，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。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。江风很大，吹得他眼睛生疼。苏清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。他记得自己当时只顾着安慰她，只顾着感受她身体的颤抖，却从未仔细看过她的脸，从未问过她到底看到了什么，或者想到了什么。
“是不是我错过了什么？”林远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他冲向电脑，打开浏览器，输入了“江城江边失踪案”、“苏清”等关键词。搜索结果寥寥无几，只有几条几个月前的旧闻，讲述着一起未解的悬案。那是一个关于年轻女孩的失踪案，警方调查了许久，最终因为线索中断而不了了之。报道中提到，失踪的女孩最后出现的地方，正是那条江。
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。难道苏清和那个女孩有什么关联？难道那天晚上，苏清看到的，是那个女孩的鬼魂？还是说，苏清就是那个女孩的熟人，甚至是目击者？
他抓起外套，冲出家门，冲进暴雨中。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，冰冷刺骨，但他感觉不到冷，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。他要去江边，要去他们分别的地方，要去寻找那个答案。
江边的风比记忆中更猛烈，江水浑浊汹涌，拍打着岸边的岩石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林远站在岸边，借着闪电的微光，凝视着那片黑暗的水域。他想起了苏清离开前的那个眼神，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，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求。
“你到底看见了什么？”林远对着虚空大喊，声音被风雨撕碎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声，风声，和江水声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在寂静的雨夜中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林远颤抖着手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。他犹豫了片刻，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？”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却又重得像是一座山。
“林远，你终于问了。”
是苏清。
林远的眼泪瞬间涌出，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，苦涩无比。“清儿……你在哪里？求求你回来，告诉我……”
“我回不来了。”苏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那天晚上，我看到的不是鬼，也不是人。我看到的是你自己。你站在江边，手里拿着刀，眼神空洞地看着我。你不是来救我的，你是来杀我的。”
林远愣住了，脑海中一片空白。“不……不可能！我明明抱着你回家的……”
“那是你做的梦。”苏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，“真正的你，那天晚上喝醉了，你失手推了我。我掉进了江里，是你下水救了我。但是，当你把我拉上岸时，你看到了我背后的那道伤口，那是别人留下的。你害怕了，你怕被牵连，于是你选择忘记，选择逃避。你用酒精麻痹自己，用记忆重构现实，让自己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手中的手机差点滑落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那些被封锁的画面逐渐清晰。确实，他推了苏清，确实，他看到了那道伤口，确实，他害怕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林远哽咽着，“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承认。”苏清笑了笑，那笑声里满是绝望，“你宁愿活在谎言里，也不愿面对真相。所以我走了，带着这个秘密，永远地离开了。现在，我回来了，不是为了原谅你，而是为了告诉你，求求你，告诉我，你愿意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吗？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远站在雨中，浑身湿透，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。他抬起头，看向漆黑的夜空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远处，雷声滚滚，仿佛在为他内心的崩塌伴奏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。那个美好的梦境已经破碎，剩下的，只有残酷的真相和漫长的救赎之路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远对着虚空，低声说道，声音坚定而决绝，“我看见了那个懦弱的自己。”
雨，还在下。但林远知道，心里的雨，终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