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尘埃都冲刷干净。
江城深夜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像极了林池眼底那些化不开的混沌。他坐在“池越”酒吧最角落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杯早已不再冒泡的威士忌,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喧嚣的音乐声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池越”不是一家普通的酒吧,它的名字取自“临池学书,池水尽墨”,更取自那一句“越不过的河”。这里是江城地下势力与上层名利场交汇的灰色地带,也是林池用来逃避现实的避难所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。他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按下了播放键。背景音里有着老式挂钟沉闷的滴答声,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池儿,你爸的医药费……这周能不能再交一部分?医院那边催得紧。还有,你张叔叔说,有个机会可以安排你进集团,只要你肯低头……”
林池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机扣在桌面上。低头?在这个家里,除了跪下,似乎没有别的活法。
就在这时,酒吧的门被推开,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水卷入,原本嘈杂的音乐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,衣角还滴着水,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。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,林池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,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是顾越。
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林池脑海中积压已久的迷雾。十年了,自从那场车祸后,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顾越,或者说,是顾越在刻意避开他。
顾越径直走向林池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在林池对面坐下,动作优雅而从容,仿佛他们只是许久未见的老友,而非有着血海深仇的旧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顾越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林池冷笑一声,举起酒杯晃了晃,冰块再次碰撞:“顾总大驾光临,是有何贵干?若是为了嘲笑我如今落魄至此,那大可不必,我已经够惨了。”
顾越没有生气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轻轻推到了林池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笑得灿烂,背景是十年前的江城图书馆。那是林池的母亲,也是顾越去世的初恋女友苏浅的闺蜜。
“你爸不是真的想让你进集团,”顾越直视着林池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他在转移资产。下周,‘池氏’就会破产清算,而你,将成为唯一的责任人,背上巨额债务。”
林池的瞳孔猛地收缩,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。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,又抬头看向顾越,眼中充满了怀疑与挣扎: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你想让我感激你?还是想看我笑话?”
“我不需要你感激,也不需要你笑话。”顾越站起身,将雨伞靠在桌边,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既然你要跳进这潭浑水,不如我们一起把水搅得更浑一些。我要让那些害死浅浅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林池愣住了。害死苏浅?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,会在雨天给流浪猫撑伞的女孩?记忆中,苏浅的死是一场意外,警方早已结案,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角落无法释怀。如果……如果那并非意外呢?
“证据呢?”林池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顾越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:“这里面有当年的行车记录仪数据,以及几封未发出的邮件。但我要你配合我,去拿回你父亲藏在保险柜里的原始账本。那是关键。”
林池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,又看了看窗外依旧连绵不绝的暴雨。他知道,一旦接过这个U盘,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浑浑噩噩的生活了。他将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,甚至可能万劫不复。
但是,如果不接,他将永远活在父亲的控制和剥削之下,像一条没有灵魂的狗,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。
“池越,”顾越突然叫了他的名字,而不是林池,“这个名字是你父亲取的,寓意‘超越池塘’。可他给你的,却是一个画地为牢的池塘。现在,门开了,你敢跳出去吗?”
林池抬起头,目光穿过顾越的肩膀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雨势渐小,远处的天际线处,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晨光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U盘,那一刻,仿佛触碰到了命运的门把手。
“如果这是陷阱,”林池缓缓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,“我会拉着你们所有人一起下地狱。”
顾越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,几分释然:“那就祝我们,好运。”
两人站起身,相视无言。酒吧里的音乐依旧喧嚣,但林池听不见了。他的耳边只有心跳的声音,剧烈而有力,像是困兽终于冲破了牢笼,向着未知的荒野狂奔而去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家少爷,他要做的,是跨越那道名为“池”的界限,去追寻真相,去复仇,去活着。
雨停了。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,但也意味着,天快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