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在沈家老宅斑驳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客厅里，水晶吊灯洒下冷冽的光，将沈宛如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照得近乎透明。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比身体更冷的，是心。
“沈宛如，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？”
陆均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惯有的冷漠与不耐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，袖口挽起一截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，上面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水渍——那是刚才在会议室里，他为了签下一笔巨额合同而溅上的。此刻，这些水渍在他眼里，似乎比沈宛如的尊严更值得在意。
沈宛如紧紧攥着手中的那份体检报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报告单上，“晚期”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钝刀，在她的心头反复切割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低声说道：“陆总，如果这只是您想看我出丑的新游戏，我想我配合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“游戏？”陆均衡冷笑一声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，只有深深的厌恶，“沈宛如，你以为你是谁？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个赌鬼父亲欠下的巨债，你以为你能走进陆家的门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，你不过是个替身，一个用来安抚我那位‘白月光’回国前情绪的廉价玩物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针，精准地刺入沈宛如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替身。这个标签，从三年前她被迫签下那份不平等的协议开始，就死死地贴在了她身上。她为了陆均衡挡过酒，挡过刀，甚至在他高烧不退时守在床边三天三夜。可在他眼里，她做的这一切，不过是在模仿另一个女人——苏清浅。
“清浅明天回国，”陆均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，甩在沈宛如面前的地上，支票飘落，正好盖住了那份体检报告，“这张卡里有五千万，足够还清你父亲的债务。拿着钱，滚出江城。从今往后，沈家的事，与我陆均衡再无瓜葛。”
沈宛如的目光落在支票上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五千万，买断三年的青春，买断她在这座城市里仅存的一点自尊。她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张轻飘飘的纸片，却觉得重如千钧。
“陆均衡，”她抬起头，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。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眸子，此刻深邃如潭，看不见底，“你真的记得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？”
陆均衡眉头微皱，似乎对她的纠缠感到厌烦：“别耍花招。签字，拿钱，走人。这是最后的通牒。”
“那是三年前的雨夜，”沈宛如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穿透了窗外的雷声，“你在街角便利店门口避雨，我没有伞，你借了我一把黑伞。那把伞，是我捡来的，伞柄上还有一道裂痕。你说，这把伞能陪我走过很多路。”
陆均衡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：“陈年旧事，提它做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把伞，”沈宛如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，她无视腿部的疼痛，一步步走向门口，“是我在这个城市里，唯一感受到的温暖。而你，亲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”
她走到玄关，拿起那把早已破旧不堪的黑伞，那是陆均衡从未注意过的旧物。她推开门，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涌入，打湿了她的衣衫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陆均衡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？”陆均衡嗤笑一声，转身走向书房，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，“我陆均衡这辈子，从不后悔。”
沈宛如走入雨幕中，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全身。她掏出手机，拨通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，对面传来一个苍老却熟悉的声音。
“爷爷，”沈宛如的声音颤抖着，却带着决绝，“我要回国。对，现在。我想见您最后一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随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：“宛如，你的病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宛如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，雨水顺着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，“但我还有时间。我想回家，看看真正的星空，而不是江城这漫天的人工霓虹。”
挂断电话，沈宛如深吸一口气，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。司机师傅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，疑惑地问：“姑娘，这雨这么大，去机场？”
“去机场，”沈宛如闭上眼，靠在椅背上，感受着身体里逐渐流失的力气，“飞往瑞士，苏黎世。”
车子启动，汇入车流。后视镜里，沈家老宅的灯光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雨夜中。陆均衡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雨，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。他拿起桌上的照片，那是苏清浅的照片，美丽而优雅。他试图用这张脸来填补内心的空洞，却发觉无论怎么看，照片里的眼神都空洞无物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玄关，捡起那张支票，却发现支票下面，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。那是沈宛如刚才跪着时，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。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显然是病重时写下的：
“均衡，下雨了，记得带伞。”
陆均衡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张便利贴，字迹潦草，墨迹有些晕染，显然是被泪水或雨水打湿过。记忆深处，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突然裂开一道缝隙。他想起了那个雨夜，那个浑身湿透却对他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，她说：“这把伞，能陪我走过很多路。”
原来，那不是苏清浅。
原来，那个在雨夜里借他伞、又在他最需要时默默离开的女孩，从来都不是替身。
陆均衡猛地抓起外套，冲出家门，冲进暴雨中。他沿着沈宛如离开的方向狂奔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，却浇不灭他心中骤然燃起的恐慌。
“沈宛如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他的嘶吼声被雷声淹没，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而此刻，出租车已驶出市区，向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。沈宛如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。
这一次，她不再是谁的替身，也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。她要回去，回到那个能让她做回沈宛如的地方，哪怕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。
雨，还在下。但这场雨，终会停歇。而有些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