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渔

江城的雨季总是漫长而黏腻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,死死糊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
沈渔站在“旧时光”古董店的落地窗前,手里捏着一块刚擦拭干净的玉佩。窗外,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,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晕开,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墨。他并不喜欢雨天,尤其是这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梅雨季,但这家店偏偏开在老城区最潮湿的巷尾,祖传的规矩告诉他,有些东西,只有在潮湿的空气里才能保持它的“魂”。

“沈老板,这单子您得接。”

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推门而入,风铃发出一声脆响,打破了店内的寂静。男人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,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
沈渔放下手中的玉佩,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:“规矩你知道,我只收旧物,不碰因果。而且,我不接活,只鉴定。”

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捧着易碎的梦境。他将油布一层层揭开,里面躺着一面铜镜。镜面布满铜绿,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,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镜面中央有一道清晰的裂痕,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,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。

“这不是普通的铜镜。”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是我祖母留下的遗物。最近,镜子里总是有人影。每晚子时,镜中都会多出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,她就站在我的床尾,盯着我看。”

沈渔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镜面。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,让他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
“这是‘引魂镜’。”沈渔冷冷地说道,收回手,从柜台下拿出一块白布,将铜镜重新包好,“这东西早就断了因果,不该出现在市面上。你祖母生前,是不是做过什么违背伦常的事?”

男人脸色一变,后退半步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沈渔没有回答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符纸,随手贴在那块白布上。符纸无风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。

“这东西沾了煞气,你带它回家,不出三日,必生变故。”沈渔抬眼看向男人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,“我可以帮你处理,但代价是你必须承诺,从此不再踏入这行,并且将镜中的‘它’彻底释放,而非囚禁。”

男人犹豫了片刻,最终咬牙点头:“只要它能消失,我什么都答应。”

夜幕降临,雨势渐大。沈渔关上了店门,拉下卷帘门,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在柜台上摇曳。他将铜镜置于案前,点燃三支沉水香,烟雾缭绕中,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
他闭上眼睛,神识缓缓沉入镜中。

黑暗中,一片猩红。

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背对着他,长发披散,肩膀微微耸动,似乎在哭泣。沈渔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待着她转过身来。

“你为何不肯走?”沈渔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回荡。

女人缓缓转身,那张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肌肤,却在中央裂开一道口子,发出凄厉的笑声:“我死得冤,我怨气难平,我要找人替我……”

“冤有头,债有主。”沈渔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“你怨气虽重,但并未伤及无辜。是你生前贪恋红尘,不愿放下,才被困于此。若你继续纠缠,不仅你自己永世不得超生,还会牵连无辜之人。”

女人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,似乎在挣扎。

沈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,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。他将玉简轻轻放入铜镜的裂痕处,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语。随着咒语的结束,镜面开始剧烈震动,那道裂痕逐渐扩大,一股黑色的气流从中涌出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
“去吧。”沈渔低喝一声,挥手将黑气驱散向窗外的雨夜。

黑气在雨中消散,铜镜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彻底失去了光泽,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碎片。

沈渔睁开眼,长舒一口气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这种程度的驱邪,对他来说已是极限,若是再深一步,恐怕就要折损自己的寿元。

门外的风铃声再次响起,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一滩水渍,很快就被店内的地毯吸收殆尽。

沈渔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的一角。雨还在下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溅起的水花。他点燃一支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草味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曾对他说:“沈家的渔,不是捕鱼,而是捕捞那些迷失在世间的情绪与执念。我们是在时间的河流里,打捞那些沉没的灵魂。”

那时候他不懂,以为爷爷只是在说胡话。如今,在这潮湿的雨季,在这间破旧的古董店里,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。

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面镜子,映照着他们的欲望与恐惧。而沈渔,就是那个在镜子边缘行走的人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镜中人已散,因果已了。多谢。”

沈渔看了一眼短信,没有回复,直接删除。他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,重新坐回柜台后,拿起那块刚才擦拭过的玉佩,继续用软布轻轻打磨。

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,店内弥漫着沉香的味道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沈渔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。

他知道,今晚过后,明天又会有新的“客人”带着新的故事,敲响这扇布满灰尘的门。而他,只能继续在这条看不见的河流中,做一个孤独的渔夫,捕捞那些永远无法靠岸的灵魂。

雨,似乎更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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