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安站在“星尘女子学院”那扇镶满碎钻的电动大门前,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录取通知书,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糖浆。
这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充满机油味、扳手碰撞声和男人粗犷大笑的汽修厂,也不是那个只有霓虹灯牌闪烁、充斥着电子舞曲的低保真街区。这里是A市最顶级的贵族私立学校,也是传说中只有拥有巨额财富或特殊天赋的女孩才能踏入的“象牙塔尖”。
“您确定要进去吗?小姐。”门口的安保机器人用毫无起伏的合成音问道,红色的扫描光束在她身上来回扫视,“根据规定,未缴纳全额赞助费或未取得推荐信者,不得入内。”
江予安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金属台面上,眼神倔强得像头不肯低头的母狮子。“我来了,就是资格。”
大门缓缓打开,发出悦耳的风铃声。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令人眩晕的精致。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像绿色的绒毯铺展开来,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烤饼干的甜香。远处,几个穿着百褶裙的女孩正坐在喷泉边喝下午茶,她们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在玉盘上,却让江予安感到一阵莫名的刺耳。
她紧了紧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书包,里面装的不是香奈儿包包,而是一套修车工具、几本破旧的高等数学笔记,以及一本被翻烂了的《机械原理》。
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父亲昏迷在重症监护室,高昂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奖学金是唯一的希望,而“星尘女子学院”以提供全额奖学金给“特殊技能人才”而闻名。虽然她不知道这个“特殊技能”是否包含徒手拆卸引擎,但她必须试试。
走进教学楼的那一刻,江予安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野鸭子。走廊里的地毯厚实得能吸走所有脚步声,墙壁上挂着抽象派画作,每一幅都标价不菲。几个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目光,像是在看某种奇怪的展览品。
“喂,那边的。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。
江予安停下脚步,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制服、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正抱着几本书站在楼梯转角。女孩长得甜美可爱,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“你是新来的转学生?怎么穿成这样?”
江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印有机械齿轮图案的T恤,淡淡地说:“校服还没发下来。”
“哦。”女孩撇了撇嘴,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,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攻击点,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然后掩嘴轻笑,“听说这次招进来的有个‘怪人’,看来就是你啊。小心点,这里的课程可不光是跳舞和品酒,要是挂科了,可是会被直接退学的。”
说完,她踩着精致的小皮鞋,轻盈地跳下楼梯,留下一串香风。
江予安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她并不讨厌这种精致,甚至内心深处对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抱有一丝隐秘的向往。但是,她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。她的双手粗糙,指节处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,那是她生存的证明,也是她骄傲的来源。
上课铃声响起,是一阵悠扬的钢琴曲。江予安走进教室,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女生们都在低声交谈,讨论着最新的时尚品牌和周末的派对。当江予安走进来时,声音戛然而止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,带着探究、嘲笑和不解。
老师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,推了推金丝眼镜,微笑着说:“欢迎来到星尘女子学院。在这里,优雅是第一位的,其次是智慧,最后才是技能。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‘社交礼仪与茶道’。”
江予安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讲台上演示着如何优雅地拿起茶盏,如何保持背部挺直,如何微笑的弧度。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感,仿佛自己身处另一个维度。
然而,当老师问到:“如果有客人不小心打翻了茶杯,作为主人应该如何优雅地应对?”时,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大家都在思考如何用最得体的语言化解尴尬,如何用最美的动作清理现场。
江予安举起了手。
老师有些惊讶,点了点头:“这位新同学,请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江予安站起身,声音不大,但清晰坚定:“首先,检查客人是否受伤。如果受伤,立即处理伤口;如果没受伤,迅速清理碎片,避免绊倒他人。优雅不是表演给外人看的姿态,而是在混乱中保持冷静,保护他人不受伤害的能力。至于清理现场,可以用吸尘器或者抹布,重要的是效率和对环境的尊重,而不是表演擦地的动作。”
教室里一片死寂。
老师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虽然你的回答有些……务实,但逻辑上是成立的。坐下吧。”
江予安坐回座位,心跳如鼓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对是错,但她知道,她没有说谎。
下课铃响,江予安第一个冲出教室。她需要找到学校的机械室,哪怕那里已经被改造成咖啡吧,她也要看看里面是否还残留着一点金属的味道。
在穿过花园时,她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。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几个女生围着一个穿着工装裤、正在修理自动灌溉系统的女孩。
“你谁啊?这里不欢迎修理工!”带头的女孩趾高气扬地说,“这是我们的实验区域,弄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那个修理工是个高个子女孩,戴着安全帽,满脸油污,正皱着眉头试图拧紧一个松动的阀门。“这是公共设备,堵塞会导致整个花园淹水。我只是来维修。”
“哼,穷酸样。”另一个女生嗤笑道,“这里的服务都是外包给顶级公司的,你算哪根葱?”
江予安停下了脚步。她认出了那个阀门的问题——那是压力阀老化导致的泄漏,普通的扳手根本拧不动,需要专用的扭矩扳手和一定的技巧。
她走过去,冷冷地说:“别吵了。压力阀卡死了,强行拧只会断裂。让开。”
众人回头,看到江予安那身显眼的格格不入的装扮,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。
“你又来凑什么热闹?”带头的女孩讥讽道。
江予安没有理会,径直走到那个女孩身边,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多功能扳手。她蹲下身,熟练地检查了阀门结构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瓶润滑剂喷在螺丝上,接着用扳手卡住阀门,手腕发力,轻轻一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阀门松动,水流声恢复正常。
整个花园瞬间安静下来。
江予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油污,看了一眼那个修理工女孩,又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贵族小姐们,淡淡地说:“设备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与其在这里吵架,不如多学点常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如松。
风吹过花园,花瓣飘落。江予安知道,这所学校的生活才刚刚开始。她可能永远学不会那些复杂的茶道礼仪,学不会如何优雅地品酒,但她有她自己的方式,在这座象牙塔里,开辟出一条属于她的路。
没上过少女会遗憾吗?
江予安望着远处金色的夕阳,嘴角微微上扬。
遗憾或许会有,但更重要的是,她要在这里,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