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国的风,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,刮过冀中平原枯黄的麦茬地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。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洗不净的抹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赵铁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根刚卷好的旱烟,火苗在指间明明灭灭,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。他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,就像这村里最近发生的几桩怪事一样,让人捉摸不透,又隐隐透着股子令人不安的邪气。
“铁柱哥,听说‘乱’字又出现了?”
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,叫二狗,脸色苍白,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。他缩着脖子,四处张望,生怕隔墙有耳。赵铁柱没回头,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淡淡道:“慌什么?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。咱们这种泥腿子,命比草贱,怕什么?”
二狗打了个寒颤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是普通的字。是在老槐树的根底下挖出来的,刻在石板上。听说那天晚上,村里好几个养牲口的,半夜都听见树底下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低声念经,又像是野兽在磨牙。等天亮了一看,那石板上就多了个鲜红的‘乱’字,像血一样红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”
赵铁柱终于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动作缓慢而沉重。河北这片土地,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,坟头多,野鬼多,怪事也就多。但自从上个月开始,这村里就开始流传一个说法,说是祖坟里出了“乱x门”。没人知道这个“x”到底是什么字,也没人敢去查证。老一辈的人讳莫如深,一提到这三个字,就赶紧摇手闭嘴,仿佛那是某种禁忌的咒语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赵铁柱扔下烟头,用脚碾灭,转身朝村西头的老槐林走去。二狗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老槐林比平时显得更加阴森。枯枝败叶在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无数双小手在拍打地面。那棵百年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那里,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。树下果然围了几个人,见赵铁柱过来,纷纷让开一条道。
石板就嵌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,半掩半露。赵铁柱蹲下身,用手拨开周围的浮土,露出了那块青石板的真容。石板不大,约莫巴掌大小,质地坚硬,表面光滑。而在那石板中央,确实刻着一个大大的“乱”字。但这“乱”字写得极其诡异,笔画扭曲盘旋,仿佛活物一般在石面上蠕动。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那个“乱”字的最后一笔,竟然延伸出去,形成了一个类似门框的形状,而门框里面,空无一物,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人的灵魂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二狗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铁柱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“门”形结构。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神智不清地念叨着:“河北地界,阴阳交错。若见‘乱’字开门,切记不可入,不可看,不可应……”当时他只当是老人临终前的胡话,如今看来,这其中的凶险,恐怕远超想象。
就在这时,一阵阴风突然刮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扑打在众人的脸上。四周的温度骤降,原本昏暗的天空仿佛更黑了几分。赵铁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,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油然而生。他猛地回头,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老长,扭曲变形,竟然真的像是一扇打开的门。
“铁柱哥,你看那边!”二狗指着树林深处,声音带着哭腔。
赵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树林深处,隐隐约约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在闪烁,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举着火把。但那光芒的颜色不对,不是温暖的橘黄,而是一种惨白的幽光,透着股子死气。
“别看了。”赵铁柱一把拉住二狗,语气严厉,“回去,锁好门窗,今晚谁叫门都别开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光……”
“我说别看了!”赵铁柱吼了一声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拉着二狗转身就走,脚步匆忙,不敢有丝毫停留。身后的老槐林里,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,又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,紧接着,那个惨白的幽光闪烁了一下,熄灭了。
回到家,赵铁柱反锁了房门,拉上窗帘,点上所有的灯。他坐在炕沿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。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他想起那个“乱”字,想起那个“门”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个字,一个符号,这是一个信号,一个来自未知领域的邀请,或者说,是警告。
河北的夜,漫长而寒冷。在这看似平静的村庄底下,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,似乎正在缓缓苏醒。而那个“乱”字,就像是一把钥匙,即将开启一扇通往混乱与深渊的大门。赵铁柱知道,从今晚开始,他们的日子,恐怕再也不得安宁了。他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但脑海中那个扭曲的“乱”字,却越来越清晰,仿佛随时都会破石而出,将他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