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三年的冬雪,下得比往年都要紧。
北风如刀,刮过冀州大地的荒原,卷起漫天黄沙与雪沫,将天地搅得混沌一片。赵无极勒住胯下的黑骝马,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打了个滑,险些将他甩落。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望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——定州。
这里是河北道的腹地,曾经是繁华富庶之地,如今却成了“乱”字的代名词。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城,地方的军阀割据一方,流寇如蝗虫过境,百姓易子而食。赵无极摸了摸腰间那柄卷刃的长刀,刀身映出他苍白且布满胡茬的脸。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口热饭,肚子里的饥饿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攥着他的胃,但比起饥饿,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这乱世中人心的凉薄。
“头儿,前面有动静。”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是跟了他三年的老卒赵铁柱。老卒满脸冻疮,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。
赵无极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点头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的一处残破驿亭。那里隐约透着几点昏黄的光,在这白茫茫的绝望中,显得既诱人又危险。
他们缓缓靠近。驿亭早已坍塌了一半,仅剩的半截墙壁上挂着几块破败的旗幡,上面模糊可见一个“官”字,如今已被风雪侵蚀得难以辨认。亭下围坐着七八个人,有的衣衫褴褛,有的披着兽皮,中间生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。火光摇曳中,赵无极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,早已僵硬,却无人收敛。
“是活人,还是死人?”有人低声问道,声音里带着试探和贪婪。
赵无极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。他翻身下马,长刀并未出鞘,但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。“都别动。”他低声喝止了身后蠢蠢欲动的流民。在这个世道,每一粒米都沾着血,每一次相遇都可能是生死局。
他独自一人走向火堆。随着距离的拉近,他看清了那些“人”。
那不是普通的流民,也不是劫匪。坐在火堆旁的,是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,尽管衣衫破损,脸上满是污垢,但那股子书卷气却怎么也洗不掉。而在儒衫男子对面,蹲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手中把玩着一把生锈的匕首,眼神阴鸷。
“两位是来投奔的,还是来收尸的?”儒衫男子开口了,声音虚弱,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。
赵无极冷笑一声,在离火堆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“路见不平,顺手救个火。”
大汉嗤笑一声,站起身来,身形如铁塔般压迫感十足。“这火是老子生的,东西是老子抢的。想取暖?拿命来换。”
周围的流民发出一阵哄笑,那些眼神中的恶意毫不掩饰。赵无极心中一动,他知道,一旦动手,便是血溅五步。但他更知道,如果不争,这驿亭里的唯一一口铁锅和半袋发霉的粟米,就彻底没了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,那不仅是食物,更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这位兄台,”儒衫男子突然插话,他抬起头,露出一双清澈得令人心惊的眼睛,“乱世之中,性命如草芥。但这火,分你们一半,如何?”
大汉愣了一下,随即大怒:“哪来的酸秀才,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说着,他手中的匕首猛地刺向儒衫男子。
赵无极瞳孔一缩。
就在匕首即将刺入儒衫男子胸膛的瞬间,一道寒光闪过。
“铮!”
长刀出鞘,快得只剩下一道银线。大汉的手腕被划开一道血口,匕首叮当落地。大汉发出一声惨叫,踉跄后退,惊恐地看着赵无极: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,”赵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火,我分一半。”
周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儒衫男子看着赵无极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微笑:“公子好手段。只是不知,公子这一刀,斩的是劫匪,还是斩这世道的规矩?”
赵无极没有回答,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饼,扔给了儒衫男子,然后从腰间的水囊里倒出一些热水,注入那口破铁锅中。
“吃饭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儒衫男子接过饼,小心翼翼地掰开,递了一半给赵无极。赵无极接过,咬了一口,粗糙的口感磨砺着牙齿,却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“我叫苏文远,”儒衫男子轻声说道,“原本是做县衙书吏的,如今,不过是一介亡命徒。”
“赵无极。”
“无极……”苏文远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“无极而太极,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。公子这个名字,倒是应了这河北的乱象。天下大乱,无孔不入,无定可言。”
赵无极抬起头,望向驿亭外漆黑的夜空。雪花依旧纷飞,远处的黑暗中,隐约传来了马嘶声和马蹄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赵无极站起身,长刀横在膝头。
苏文远脸色微变:“是官军?还是土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无极淡淡道,“但既然来了,这河北的乱,怕是要更乱几分了。”
他看向苏文远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瑟瑟发抖却眼神灼灼的流民。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,这场大雪,下的不仅仅是寒冷,更是这场席卷整个河北乃至天下的大乱的序幕。而他,这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孤狼,即将被卷入这漩涡的中心,无法自拔。
风雪更紧了,掩盖了所有的足迹,却掩盖不住即将爆发的人心欲望与杀戮气息。赵无极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河北乱,乱的是人心,也是这摇摇欲坠的江山。而他,只能在混乱中,寻找那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