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的晚上，郑州的寒风像一把钝刀，刮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林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，站在火车站广场的安检口外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。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23:45，距离除夕夜的钟声还有十五分钟。她是今年大三的学生，家在豫南的一个小县城，为了省那点昂贵的车票钱，她特意选了这趟最晚的绿皮车，想着熬过这一宿，初一早上就能到家，给爹娘磕头拜年。

广场上人声鼎沸，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疏离。拖着行李箱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归心似箭的焦躁。林婉紧了紧背包带子，包里装着她给妹妹买的玩具和给爸妈带的围巾。她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候车大厅穹顶，昏黄的灯光下，灰尘在光束中飞舞，像极了老家灶膛里飘出的烟灰。突然，一阵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，广播里传来机械而冷漠的声音：“前往西安方向的K128次列车即将进站，请旅客们加快脚步。”

人群开始骚动，林婉随着人流被推着向前。就在这时，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。那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是无意间的触碰，但林婉却浑身一僵。那种触感不像是一个成年人的手臂，倒像是一根冰冷的铁条，顺着她的脊椎缓缓滑下。她猛地回头，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头，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，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瞬的异样。

“幻听吧。”她安慰自己，可能是太累了。她重新转过身，目光却被前方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吸引。那个女人背对着她，手里提着一个鲜红色的塑料袋，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，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。奇怪的是，在这个满场都是灰黑色调行李的时代，那个红色显得如此刺眼，甚至带着一种不祥的喜庆。林婉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，只见那个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，缓缓转过头。

那一刻，林婉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那张脸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，就像是一个刚刚捏好的泥胚。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注视感。林婉想要尖叫，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她惊恐地后退，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。

“同学，你要去西安吗？”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。

林婉猛地惊醒，发现自己正站在检票口的闸机前，面前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，正微笑着看着她。周围的喧嚣声瞬间回归，广播里的催促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、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，一切正常得令人发指。刚才的一切，难道只是高压下的幻觉？

“啊？是……是的，我要去西安。”林婉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她慌乱地刷了身份证，闸机绿灯亮起，发出“滴”的一声脆响。她不敢再多看那个工作人员一眼，低着头快步穿过闸机，混入登车的队伍。

列车缓缓启动，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有节奏的轰鸣。车厢里弥漫着泡面、汗味和烟草混合的味道。林婉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，那些灯光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带，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。她拿出手机，想给母亲发条微信报平安，却发现信号格显示为“无服务”。她皱了皱眉，重启了一下手机，依然没有信号。

就在这时，对面的座位上，一个老头突然开口了：“姑娘，你也一个人回家过年啊？”

林婉愣了一下，抬头看向对面。老头穿着旧式的棉袄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，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精光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黑牙：“这车啊，有时候不往西安开，往别的地方开。你最好别睡着。”

林婉心里一咯噔，想起刚才那个无脸女人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她强装镇定，笑了笑说：“大爷，您真会开玩笑，这是K128，直达西安的。”

老头没再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，塞到林婉手里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拿着，保平安。除夕夜，别回头，别应答，别相信看见的。”

林婉握着那个带着体温的红包，手指微微颤抖。她看向窗外，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，原本应该是城市边缘的荒凉景象，此刻却变成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仿佛连星星都被吞噬了。列车穿过一个隧道，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，熄灭了。

黑暗降临的瞬间，林婉听见耳边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。不是从过道传来的，而是从她的头顶，从车厢的连接处，一点一点靠近。那脚步声很轻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，像是赤脚踩在泥水里。

“别回头。”她想起老头的警告，死死地抓住座椅扶手，指甲几乎嵌进皮革里。她强迫自己盯着前方黑暗中的虚空，心跳如雷。突然，一张惨白的脸贴在了她旁边的窗户玻璃上。

那张脸，正是她在广场上看到的无脸女人。但此刻，那张平滑的皮肤上，缓缓浮现出一张嘴，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，嘴角挂着鲜血淋漓的笑意。

“你看见我了吗？”一个嘶哑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林婉浑身僵硬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她知道，一旦回头，或者一旦回应，她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在这个除夕夜，在这列通往未知的列车上，她成为了猎物。窗外的黑暗似乎正在侵蚀车厢，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，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林婉紧紧攥着那个红包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，或者，永恒的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