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锦

洛阳的春,总是带着几分奢靡与凉薄。

残雪未消尽,洛水河畔的柳丝已抽出嫩黄,在料峭的春风中摇曳生姿。朱雀大街上,车马如龙,香尘弥漫。今日是上巳节,城中贵女们纷纷出游踏青,那些绣着繁复花纹的锦缎裙摆,随着马车的辚辚声起伏,宛如一朵朵在尘世中绽放的花。

沈清秋坐在马车帘幕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那块半幅残锦。这锦缎质地极佳,是用西域进贡的蜀锦织就,经纬之间夹杂着细碎的金线,即便在昏暗的车厢内,也隐隐流动着幽微的光泽。只是这锦缎的一角已被烈火灼烧,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,触目惊心。

“姑娘,到了。”侍女阿蛮掀开帘子,轻声提醒。

沈清秋抬眸,透过帘隙望向窗外。眼前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,门楣上悬挂着“裴”字匾额,两侧石狮威严静立,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。这里是当朝权相裴延之的府邸,也是她父亲沈尚书曾经任职的地方,更是三年前那场大火吞噬一切真相的起点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将残锦仔细折叠,贴身收好,随后迈步下车。

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润微凉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道,那是裴府特有的气息。沈清秋身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,发间仅簪一支白玉步摇,在这满街繁华与朱门紫衣之中,显得格外清冷孤绝。然而,正是这份不合时宜的清冷,让她在踏入中庭的那一刻,便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
“那是……沈家的女儿?”

“听说她爹被贬后郁郁而终,如今竟敢回来,真是胆大包天。”

“嘘,小声些,裴相爷最恨有人在他府上议论旧事。”

窃窃私语声随风飘入耳中,沈清秋面色未变,脚步依旧平稳。她知道,裴延之召她来,绝非出于怜悯或怀旧。三年前,父亲沈尚书因卷入一桩贪墨案被革职问罪,沈家满门抄斩,唯有她因在外求学逃过一劫。而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主审官,正是如今的当朝宰相裴延之。

穿过月洞门,来到前厅。厅内布置得极尽奢华,紫檀木的屏风上雕刻着山水人物,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古玩玉器。裴延之端坐在主位之上,一身玄色官袍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如潭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。

“沈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裴延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却听不出丝毫温度,“令尊的事,朕一直记挂着。今日召你前来,是想让你看看这个。”

他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画卷,推到沈清秋面前。沈清秋心中一紧,目光落在画卷上,只见那是一幅《洛阳春嬉图》,画中仕女如云,衣着华丽,其中一人背影,竟与她有几分相似。

“这是……”沈清秋声音微颤。

“三年前,沈尚书家中失火,烧毁了所有账册与信件,唯独这幅画幸存下来。”裴延之淡淡说道,“画中人,可是令尊的一位旧识?据说,此人手中握有足以颠覆朝野的秘密。”

沈清秋心头一震,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。父亲从未提起过这样一个人,更别提什么秘密。但她知道,裴延之不可能无缘无故拿出这幅画。这要么是一个陷阱,要么是一个机会。

“裴相爷说笑了,家父一生清廉,并无旧识能握有什么秘密。”沈清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,“倒是相爷今日召小女子前来,莫非是为了这画卷中人?”

裴延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沈姑娘倒是聪明。不错,画中人正是当年负责调查你父亲案件的一名御史,名为李墨。此人失踪已久,官府多方搜寻无果。朕听说,李墨曾与你父亲有过书信往来,不知沈姑娘是否知晓他的下落?”

李墨。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沈清秋耳边炸响。她确实知道这个人,或者说,她一直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。三年前那场大火,不仅仅是为了掩盖父亲的罪名,更是为了灭口。李墨,是父亲唯一的盟友,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

“小女子不知。”沈清秋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闪过的一丝痛楚与决绝,“小女子自父亲去世以来,便隐居山中,从未与外界联系,自然不知晓李墨大人的下落。”

裴延之盯着她看了许久,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。厅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
“希望沈姑娘说的是真话。”裴延之终于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,“这洛阳城虽大,但裴某的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。若让朕发现你在说谎,后果……恐怕不是沈姑娘所能承受的。”

沈清秋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恭顺:“小女子不敢。”

“既如此,你便留在裴府吧。”裴延之挥了挥手,语气随意得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“正好,府中缺少一名整理古籍的助手。你既懂书画,便帮朕整理一下这些旧卷宗。也好让你……静下心来,好好反思一下过去的错误。”

沈清秋心中凛然。留在裴府,意味着她将身处虎穴,步步惊心。但这也是她接近真相、为父亲洗清冤屈的唯一机会。

“谢相爷恩典。”她福身行礼,声音清冷而坚定。

走出前厅,阳光依旧明媚,洛水河畔的柳丝依旧在风中摇曳。沈清秋握紧了袖中的残锦,指尖微微发白。她知道,从踏入这裴府的那一刻起,她便已无路可退。这场关于权力、阴谋与复仇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
而在那画卷深处,在那焦黑的锦缎背后,隐藏着的不仅仅是李墨的下落,更是整个大周朝堂最黑暗的秘密。沈清秋抬起头,望向远处高耸的城墙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
洛阳锦,织就的是繁华,亦是杀机。而她,要做那执针引线之人,将这层层叠叠的谎言,一针一线,拆解殆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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