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高烧,流下的泪油在银盘中堆积成小山。喜被上的鸳鸯戏水图绣得栩栩如生,那金线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诡异而奢靡的光泽。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让人窒息的香气,那是用西域进贡的迷魂香混合着檀香点燃的,旨在驱散宾客的嘈杂,也掩盖住某些不该被听见的声响。
顾清寒坐在床沿,身上的大红嫁衣繁复厚重,层层叠叠的丝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一箭。然而,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,指尖掐进掌心,利用那点刺痛来维持清醒。门外是锣鼓喧天,是满堂喝彩,是这一场轰动京城的政治联姻被世人津津乐道的谈资。而门内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以及另一个男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清寒的心跳上。
“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。”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戏谑,更多的是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顾清寒没有回头,他盯着地面上被烛光拉得极长的影子,看着那两个影子逐渐重叠,直至融为一体。“王爷若是累了,便可歇息。明日还有晨省,妾身不敢劳烦。”他的声音清冷,如同深秋的寒潭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谢无妄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婚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他走到顾清寒身后,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盖在顾清寒头顶的红盖头一角,又缓缓放下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。“清寒,你我之间,何必如此生分?这一拜,可是拜了天地,拜了高堂的。”
顾清寒闭了闭眼,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谢无妄是当朝摄政王,权倾朝野,只手遮天。而顾清寒,是顾家的嫡长子,也是大梁最年轻的状元。这场婚姻,根本不是两情相悦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囚禁。谢无妄要的不是他的身子,而是顾家的兵权,是顾家世代镇守北境的三万铁骑。他通过这种方式,将顾家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,同时也将顾清寒这个人,彻底锁死在他的羽翼之下。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顾清寒缓缓睁开眼,眸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,“顾某身为臣子,自当为国效力。至于私情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“过眼云烟?”谢无妄猛地凑近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清寒的耳畔,激起一阵战栗,“那本王就看看,这云烟何时能散,何时能被风吹灭。”
话音未落,谢无妄的手指已经挑开了顾清寒腰间繁复的玉带。那玉带是皇帝赐下的,象征着皇权的恩宠,此刻却在谢无妄手中显得如此讽刺。丝绸滑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界限被彻底打破的声音。
顾清寒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他想要反抗,想要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,那是他最后的底线。但他知道,一旦动手,等待他的将是灭门之祸。顾家满门忠烈,不能毁在他顾清寒一人手中。他只能忍,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,忍着剧痛,等待着反击的时机。
谢无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,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。他并没有继续进一步的动作,而是伸手关掉了床头最后两根蜡烛。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勾勒出两人交错的轮廓。
“清寒,你太紧绷了。”谢无妄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,却让人不寒而栗,“这日子还长,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。只要是你想要的,本王都可以给你。唯独这自由,不行。”
顾清寒在黑暗中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:“王爷想要什么,心里清楚。想要顾家的兵权,想要顾家的忠诚,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?若王爷真有心,不妨堂堂正正地来战。”
“堂堂正正?”谢无妄轻笑,“在这京城,本王就是规矩。清寒,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你逃得掉吗?这洞房花烛夜,不过是你噩梦的开始,也是你余生囚笼的序幕。”
他伸手抚上顾清寒苍白的脸颊,指尖冰凉,如同蛇信舔舐。顾清寒浑身一颤,却没有躲闪,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虚无的黑暗,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
“王爷,”顾清寒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你得到了我的人,得到了顾家的名分,但你永远得不到我的心。这心里,早就装满了对大梁的忠,对百姓的爱,唯独没有你谢无妄的位置。”
谢无妄的手僵在半空,随后缓缓收回。黑暗中,他看不清顾清寒的表情,却能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倔强。那是一种让他既愤怒又着迷的力量。
“很好。”谢无妄站起身,整理好自己的衣袍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威严,“既然你这么有骨气,那本王就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这王府的围墙厚。睡吧,顾大人,明日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随着房门被重重关上,顾清寒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。他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窗外的风呼啸而过,吹得窗棂咯咯作响,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深深的月牙形伤痕,那是愤怒与屈辱留下的印记。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,而是摄政王金丝笼中的一只鸟。但这又如何?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他就不会放弃。
他要在最深的夜里,等待黎明的到来。他要在这洞房花烛的深深处,种下一颗复仇的种子,等待着它生根发芽,最终长成参天大树,将这腐朽的权谋之局,彻底颠覆。
夜色更深了,红烛燃尽,灰烬飘落。顾清寒闭上眼,在心中默默念出了那句从未对人言说的誓言:待我羽翼丰满日,便是尔身败名裂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