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，江津。

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色块，像极了某种高频故障的电子信号。林远坐在“老码头”大排档的塑料红凳上，手里捏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，拇指悬在红色的“发送”键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的对面坐着陈默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、眼神却比这夜色还要深沉的男人。

“六分钟。”陈默低声说，声音被周围嘈杂的划拳声和啤酒瓶碰撞声掩盖，只有林远听得见，“一旦视频发出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林远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屏幕上显示的预览画面，是一段长达六分钟的监控录像。画面很暗，噪点很多，但足以辨认出那是渝州湾废弃码头的地下仓库。录像里，江州市长最得力的助手赵天成，正将一箱标着“化工废料”的集装箱推入漆黑的江水中，而在他身后，站着林远失踪了整整三年的妹妹林浅。

林浅没有死。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远混沌的脑海，随之而来的是灭顶般的恐惧与狂喜交织的情绪。他找了她三年，跑了半个中国，受尽冷眼与嘲笑，所有人都说他疯了，说他那个在工地干活就失踪的妹妹早就被卖去了大山深处，或者死在了某条不知名的河流里。

“为什么是六分钟？”林远抬起头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屏幕上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
“因为监控摄像头的循环覆盖机制，以及硬盘写入的极限时间。”陈默点燃了一支烟，火星在雨中忽明忽暗，“这段视频是从我以前做安保主管时留下的私人大脑备份里提取的。只有六分钟，多一秒，系统就会自动覆盖；少一秒，证据链就不完整。赵天成背后的人，今晚十二点前会清空所有相关数据，包括这六分钟。”
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湿冷的棉花。他知道陈默说的是真的。三年前，林浅失踪的那晚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当时林远就在现场附近，却因为醉酒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，醒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满地的血迹。从那以后，他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，直到他在黑市网络深处，通过一个匿名节点，捕捉到了这段疑似来自未来的信号碎片。

“如果发出去，我们会怎么样？”林远问，声音沙哑。

陈默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：“赵天成会拼命。他会动用所有资源，抹黑你，威胁你，甚至杀了你。但视频一旦进入公共视野，尤其是被几个大V转发，舆论的力量就会形成保护伞。这是一场豪赌，赌的是公众对正义的渴望，胜过对权力的恐惧。”

林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林浅的眼神空洞，但嘴唇微动，似乎在说着什么。他放大画面，调整对比度，终于看清了那行模糊的字幕——“哥，别来。”

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尖刀，狠狠扎进林远的心口。她是在警告他，还是在求救？如果是警告，意味着她可能已经被控制，成为了某种筹码；如果是求救，那六分钟的窗口期，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街边的电子钟跳到了11:55。

雨越下越大，敲打在铁皮雨棚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林远想起了妹妹小时候，最喜欢坐在他的肩膀上，指着天上的星星问：“哥，星星会不会也有六分钟的生命？”那时候，他们以为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河流，永远流淌，永远不会干涸。如今，河流变成了沼泽，每一脚踩下去，都可能是深渊。

“发吧。”陈默掐灭了烟头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“我在路口接应你。记住，发出去之后，立刻关机，往南跑。不要回家，不要联系任何人，直到警察介入。”

林远点了点头，手指终于落下。

进度条缓缓推进：10%... 30%... 60%...

周围的大排档依旧喧闹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一场风暴的前奏。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，碰倒了林远桌上的啤酒杯，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，仿佛预示着某种终结。

90%... 99%...

就在进度条即将满格的那一刻，林远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发送成功的提示，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。

屏幕亮起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视频已接收。游戏开始。”

林远的血液瞬间凝固。他猛地抬头看向街角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中，车灯未开，却像一只潜伏的野兽，死死盯着他们。

“走！”陈默低喝一声，一把抓起林远的手臂，将他拽入雨中。

两人在雨中狂奔，身后的警笛声隐隐传来，但不是朝他们这里，而是朝着城市的另一端。林远回头望去，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追来，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，像是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。

他掏出手机，再次查看发送状态。屏幕上显示着“发送成功”，但紧接着，那个红色的“发送”键变成灰色，视频文件却凭空消失了。

“被劫持了？”林远心中一沉。

“不。”陈默停下脚步，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，“视频还在，但接收端，可能不止我们一个。”

林远愣住了。他想起短信里的话——“游戏开始”。

原来，这六分钟的视频，不仅仅是一个证据，更是一个诱饵。赵天成知道有人手里有东西，他故意让这段视频流传出来，为了引蛇出洞，或者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，以便掩盖更深的秘密。

雨幕中，城市的灯火变得扭曲而遥远。林远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知道，真正的战斗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那六分钟的视频，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，最终将吞噬整个江津与渝州。

他拿出手机，将SIM卡拔出，折断，扔进旁边的下水道。
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陈默问。

林远抬起头，看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江面，眼神变得坚定而冰冷。

“去找赵天成。既然他想要游戏，那我就陪他玩到底。只不过，这次我要赢。”

雨，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