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城近日有些不太平。西湖水面上终年不散的白雾,竟隐隐透着一股子腐臭之气,连平日里最灵动的锦鲤也翻着白肚浮在岸边,引得满城百姓人心惶惶。
灵隐寺内,钟声悠扬,却压不住寺外那股压抑的躁动。济公身披破烂僧衣,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破蒲扇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摇摇晃晃地走在青石板路上。他脚上的那只鞋不知何时又掉了一只,露出黑乎乎的脚趾,引得路边香客侧目,他却浑不在意,反而对着空气打了个酒嗝,一脸醉意朦胧。
“哎哟,这西湖的水,怎么喝起来像是一坛子馊了的陈醋?”济公嘟囔着,随手从路边茶摊顺走一只刚沏好的茶盏,仰头便是一饮而尽,随即夸张地咂咂嘴,“虽说是馊了点,但这茶底的龙井味儿倒是还在,不错不错。”
旁边的小沙弥道济急得满头大汗,一把拉住济公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:“师父,您就别闹了!今日李员外家的那位新纳的妾室,说是夜里总听见隔壁棺材板响,吓得病倒在床,请了无数名医都查不出病因。方才府里派人来请,说这怪事恐怕与咱们灵隐寺附近的阴气有关。”
济公眯起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:“棺材板响?呵,那是活人心里有鬼,还是死人不肯安息?走,去看看。若真是那冤魂作祟,贫僧这破蒲扇正好拿来扇扇风,送他们一程。”
两人一路行至李府,府内气氛凝重,李员外愁眉苦脸地迎上前,一见济公这副模样,眉头皱得更深,但碍于济公在民间的名望,还是硬着头皮将他请入内堂。那新纳的妾室名叫柳如烟,生得肤如凝脂,眉目如画,此刻却面色惨白,瑟瑟发抖地缩在床角。
济公也不客气,径直走到床边,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,在柳如烟的额头上轻轻一点。刹那间,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女子眉心溢出,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,发出凄厉的尖啸。
“大胆妖孽,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扰人清梦!”济公大喝一声,手中破蒲扇猛地一挥。一股无形的劲风瞬间将那黑雾震散,柳如烟长舒一口气,昏睡过去,脸色逐渐恢复红润。
李员外大喜,连忙让人备下酒席答谢。济公却摆了摆手,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道:“李员外,这宅子里的煞气并非来自外鬼,而是源于你这后院的那口古井。那井底镇压着的东西,怕是饿了百年,今日终于寻到了出口。”
李员外脸色大变,颤抖着问:“大师所言极是,那井……那井底当真有东西?”
济公冷笑一声,身形一闪,竟如鬼魅般飘至后院。只见那口古井井口幽深,隐隐有红光闪烁,周围地面隐隐发烫。济公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咒,口中念念有词,随后将符咒贴于井沿,双手结印,口中喝道: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,广修亿劫,证吾神通!给我镇!”
话音刚落,地面剧烈震动,井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挣扎。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,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井中窜出,化作一条浑身覆盖着黑鳞的巨蟒,双目赤红,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济公而来。那巨蟒身长数丈,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气,显然是修炼成精的妖物,且因吞噬过多冤魂,修为不俗。
济公不慌不忙,依旧手持破扇,待巨蟒扑至近前,他才不紧不慢地扇子一扇。这一次,扇出的不再是清风,而是一道金光闪闪的佛光。金光与黑气碰撞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火花四溅。
“孽畜,你可知这是何处?”济公声音不大,却如洪钟大吕,震得巨蟒浑身一颤,“这是佛门净地,容不得你在此撒野!”
巨蟒怒吼一声,再次扑来,这一次它学聪明了,不再硬碰硬,而是利用灵活的身形,在济公周围游走,试图寻找破绽。然而,济公仿佛早已看透一切,每一步移动都恰到好处,始终与巨蟒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他嘴角含笑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只有深深的悲悯。
“你本是西湖水底的一条灵蛇,因救过一名落难书生,得了几分灵气,本可修炼成人,造福一方。奈何你心生贪念,妄图吞噬凡人精气以速成道行,这才堕入魔道。”济公一边闪避,一边说道,“如今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,你可知错?”
巨蟒闻言,动作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痛苦。它似乎想起了昔日被书生所救的情景,那书生待它如友,从未伤害过它。然而,欲望一旦升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,最终将它推向了深渊。
济公叹了口气,收起扇子,盘腿坐在地上,双手合十,开始诵念大悲咒。声音平缓而有力,如同涓涓细流,缓缓流淌进巨蟒的心中。随着咒语的响起,巨蟒身上的黑气开始慢慢消散,那双赤红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清澈。
最终,巨蟒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身体逐渐缩小,化作一道流光,钻入济公的怀中。济公睁开眼,看着怀中那条安静的小蛇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,将其放入随身的水袋中。
“冤冤相报何时了,唯有放下,方能解脱。”济公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对赶来的李员外说道,“李员外,那井中的怨气已散,此妖已受惩戒,日后需多行善事,方可赎罪。这井,便填了吧,免得再惹是非。”
李员外连连称是,感激涕零。济公却已摇着扇子,哼着小曲,向着寺外走去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师父,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妖?”道济跟在后面,好奇地问道。
济公回头一笑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杀易,渡难。若杀了它,不过是又多了一笔杀孽。唯有让它明白因果,真心悔过,才是真正的大慈悲。况且,贫僧还得留着它,日后万一有难,或许还能派上用场呢。”
道济愣了愣,随即苦笑摇头,这位师父的心思,真是让人捉摸不透。然而,正是这份捉摸不透,让他在乱世中始终保持着那份独特的从容与慈悲,成为了百姓心中永远的那个“活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