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已至,北境的雪落得比往年都要厚重几分。
窗外的风呼啸着卷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一点生机也吞噬殆尽。屋内,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,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厢房里跳跃,映照着案几上那壶温热的梨花酿,氤氲出一室暖意。
苏清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话本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。她的视线穿过窗棂上糊着的薄纱,望向外面漫天飞舞的洁白。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,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庭院中的假山、石桌,以及那株早已凋零的老梅树。一切都被这纯白包裹,静谧得让人心醉,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。
“姑娘,茶凉了,奴才给您换一壶热的吧。”贴身侍女青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。
苏清婉回过神来,微微一笑,将手中的话本轻轻合上:“不必了,这酒正暖着。你且去歇息吧,今夜风大,莫要贪玩。”
青杏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像是某种心跳的节奏。
苏清婉端起案几上的酒杯,轻抿一口。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梨花的清甜,顺着喉咙缓缓流下,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闭上眼,思绪不禁飘回了那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夜晚。
那是三年前的除夕。
那时的她,还不是如今这般深居简出的苏家二小姐,而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骄纵千金。而那个男人,更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冷面将军,萧绝。
记忆中的那场雪,大得惊人。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,四周是一片死寂的白。苏清婉记得自己因为贪玩,执意要去郊外的古寺祈福,结果半路遇上了匪患。就在刀光剑影即将划破她的脖颈时,一道寒光闪过,紧接着便是鲜血飞溅的声音。
她抬头,便看到了那个身穿玄色铁甲的男人。他骑着高头大马,手持长剑,浑身浴血,宛如从地狱中走来的修罗。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周围的歹徒,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令人胆寒的肃杀。
那一刻,苏清婉忘记了恐惧。她只记得,当那些歹徒被尽数斩杀后,萧绝翻身下马,走到马车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冷冷地吐出一句话:“苏二小姐,命真大。”
后来,她才知道,那并非偶然。萧绝奉命押送一批重要物资途经此处,恰好撞见了这场劫难。而他之所以救她,不过是因为在那之前,曾听父亲提过一句,苏家二小姐性子虽烈,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。
从那以后,两人的命运便纠缠在了一起。
世人皆道将军与千金是天壤之别,注定无缘。萧绝身份尊贵却手段狠辣,苏清婉出身名门却心思单纯。旁人看他们,看到的是权力的博弈,是家族的联姻,是利益的交换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在那无数个深夜的对谈中,在那一次次生死相托的瞬间,两颗心是如何在冰雪中逐渐靠近。
苏清婉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。
如今,萧绝已不在京城。皇帝一道圣旨,将他派往北境前线,抵御蛮族入侵。这一去,便是三年。三年间,书信寥寥,偶尔传来的消息,也不过是战况如何惨烈,敌军如何狡猾。而他,从未说过一句想她,也未提过一句归期。
有人劝她改嫁,有人劝她放下,甚至她的父亲也曾暗示,若萧绝不回,便为她另寻良缘。
可苏清婉始终没有答应。她不信命,更不信那个在风雪中为她挡下致命一刀的男人,会轻易抛弃承诺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屋内的沉寂。
“姑娘!姑娘!不好了!”青杏的声音带着哭腔,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。
苏清婉心头一跳,放下酒杯,眉头微蹙:“何事如此惊慌?”
青杏喘着粗气,脸色苍白如纸:“北境……北境传来急报!萧将军……萧将军他……”
后面的话,青杏再也说不出口,眼泪夺眶而出。
苏清婉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酒液四溅,染黑了洁白的地砖,也染红了她瞬间惨白的脸色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恐。
青杏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:“萧将军在突围战中,为救副将,被敌军包围,力竭……战死沙场了。尸首……尸首尚未寻回。”
轰隆一声,仿佛有惊雷在苏清婉的脑海中炸响。
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,炉火、窗棂、雪景,全都模糊成了一团混沌。耳边嗡嗡作响,听不见任何声音,只有那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,冻结了她的血液,冻结了她的灵魂。
萧绝,死了?
那个在风雪中冷言冷语的男人,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,那个在她噩梦惊醒时默默守在门外的男人,那个答应她“待我凯旋,必娶你为妻”的男人,就这样,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雪覆盖的北境?
不,不可能。
苏清婉猛地摇头,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她不信,她不信这是真的。萧绝命硬得很,上次在荒郊野外,他被毒箭射中,连太医都判了死刑,他却硬是靠着毅力挺了过来。这次,他一定也没事,一定只是受了重伤,正在昏迷中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苏清婉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气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。
“青杏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,“备车。”
“姑娘,您要去哪?外头雪这么大……”
“去驿站。”苏清婉抓起披风,一步步走向门口,“我要去等他的消息。不管他是死是活,我都要亲眼见到他。若他活着,我便带他回家;若他真的不在了……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。
“那我便陪他一起,去这北境的雪地里,长眠不醒。”
风更大了,雪更密了。
苏清婉推开门,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,刺骨冰凉。但她没有退缩,反而迎着风雪,大步走了出去。
身后的炉火渐渐熄灭,屋内重新陷入黑暗。唯有那漫天的白雪,依旧无声地覆盖着大地,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恨情仇,所有的悲欢离合,都掩埋在这无尽的洁白之中。
而在遥远的北境,风雪肆虐的荒原上,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缓缓倒下。他的手中,紧紧攥着一枚玉佩,那是苏清婉在他出征前,亲手系在他腰间的。
玉佩上,刻着两个小字:流光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的某处,或许有一盏灯,正为他而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