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江城的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城市的皮肤上。林默坐在电脑前，屏幕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苍白且布满胡茬的脸。他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悬停了许久，最终落下，敲下了一行字：“求助：我房间的墙里，好像有人在用指甲挠。”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，页面刷新，没有显示“帖子已发布”，而是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加载圈，旋转了三圈后，跳转到了一个名为“浆糊论坛”的灰色界面。
这个论坛存在的时间比林默的年龄还要大，据说是在互联网早期就存在的暗网分支。它没有注册入口，没有管理员，甚至没有广告。所有的帖子都像是一团团被揉皱、粘在一起的湿纸浆，杂乱无章，逻辑混乱，标题往往语无伦次，内容更是充满拼贴感和断裂感。林默曾因为一次失眠误打误撞进入，被那种令人窒息的混乱感深深吸引，从此成了这里的常客。在这里，理智是奢侈品，疯狂才是通行证。
他的帖子发出后，回复来得出奇地快。
第一个回复来自用户“湿抹布”：*“挠什么？是不是老鼠？还是你欠了债，讨债的在墙里？”*
第二个回复来自“过期牛奶”：*“别开灯，开了灯它就不挠了。它喜欢黑暗，就像你喜欢孤独。”*
第三个回复是一个乱码组成的字符串，但林默却莫名看懂了其中的含义：*“把耳朵贴上去，听听看，是不是你的心跳声。”*
林默冷笑一声，刚想打字嘲讽这些神神叨答的家伙，突然，一阵细微的、清脆的“滋滋”声从卧室的墙壁深处传来。
那声音极轻，像是生锈的指甲划过水泥，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狭窄空间里蠕动的声音。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面墙，那是他卧室的隔墙，墙的另一边，是已经空置了半年的邻居房间。
“幻觉。”他低声自语，试图用理智压制住涌上心头的恐惧。他站起身，走向厨房，想倒杯水让自己冷静一下。然而，就在他经过客厅镜子的那一刻，他瞥见镜子里的自己，嘴角竟然挂着一丝他从未有过的、僵硬的微笑。
他猛地转头，镜中的“林默”依然微笑着，但眼神空洞，仿佛透过他在看后面的什么东西。
林默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就在这时，墙里的挠刮声突然停止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清晰的人声，直接从墙壁里传出来，语调平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就像是一个录音机在播放：
“帖子已置顶。当前在线人数：1。”
林默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他颤抖着走回电脑前，刷新页面。他的帖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帖子，标题是：《林默的求救》。
帖子的内容，正是他刚才在脑海里构思却没有发出的每一个念头，包括他此刻的恐惧，包括他怀疑邻居，包括他对自己精神状态的不安。而在帖子的最后一行，写着：*“他来了。”*
屏幕上的时间显示，发帖时间是三秒前。
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，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，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。这不是恶作剧，至少不是普通网络恶作剧能做到的。浆糊论坛的诡异之处在于，它似乎能捕捉到用户潜意识里最深层的恐惧，并将其具象化。或者说，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人的疯狂思绪糅合而成的实体。
他想要关闭网页，拔电源，甚至砸烂电脑，但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移动，鼠标光标缓缓移向了“回复”按钮。
一个新的回复跳了出来，来自用户“浆糊本身”：*“你终于发现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*
“你们是谁？”林默的手指颤抖着敲下这行字。
“我们是那些被遗忘的噪音，是那些无法被逻辑梳理的混乱，是你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念头。你是新的粘合剂，林默。你的恐惧，让我们变得清晰。”*
随着这句话的显示，房间的灯光开始闪烁。墙皮开始剥落，露出后面灰暗的水泥层，而在那水泥层的缝隙中，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张扭曲的人脸，它们张着嘴，似乎在无声地尖叫，又似乎在低声细语。
林默想要尖叫，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，像是一团被扔进浆糊机里的面团，正在被反复揉捏、搅拌，失去原有的形状，融入这片混沌之中。
他看向屏幕，发现“浆糊论坛”的界面开始变化。那些杂乱的帖子开始自动排列，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轮廓，而那张脸，正是林默自己。
“不……”他在心里呐喊。
但已经太晚了。窗外的雨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。在这死寂中，林默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沉重而缓慢，仿佛正在与墙壁里的那个声音同步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双手。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，里面的血管变成了黑色的线条，像是被墨水浸泡过一样。他试图站起来，但身体却像融化的蜡一样，瘫软在椅子上，逐渐渗入那台老旧的电脑主机中。
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，他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框：
“用户‘林默’已加入浆糊论坛。当前在线人数：2。”*
第二天清晨，雨停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，照在那台已经死机的电脑上。房间里空无一人，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潮湿的霉味，像是陈年的浆糊，黏稠而沉重。
而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，一个新的ID悄然上线，ID名为“林默”。他的第一条帖子，只写了一个字：
“救。”*
随后，这个帖子迅速被顶到首页，无数新的回复像潮水般涌来，将那个求救的声音彻底淹没，融合进那片永恒混乱的浆糊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