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北的深秋,夜雨如织。
杭长高速的路段上,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厚重的水雾。林远紧握方向盘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车载广播里,女主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,断断续续地播报着前方路段的拥堵情况,但那些数据对于此刻被困在车流中的林远来说,不过是遥远的背景音。
他的眼前,是一望无际的红尾灯海。
这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,就像一条搁浅在钢铁河流中的鲸鱼,停滞不前。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,林远已经在这里堵了整整三个小时。起初是焦躁,后来是愤怒,再后来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。他点燃了一支烟,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,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。
就在这时,前方约莫两百米处,突然亮起了一团刺眼的白光。
那不是车灯。在漫天雨幕中,那团光显得异常诡异,它静止不动,却又似乎在微微颤动,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投影。林远眯起眼睛,试图透过雨幕看清真相。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刹车,车辆向前蠕动了几米。
“滴——!”
一阵尖锐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,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。林远猛地回神,发现右侧车道的货车司机正探出头来,满脸横肉地对他比划着,嘴里似乎在骂着什么脏话。林远没有理会,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团白光上。
白光周围,似乎有人影在晃动。
那影子很瘦小,穿着白色的雨衣,在风雨中飘摇欲坠。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这种场景,他在多年的车祸新闻里见过无数次。每一次,这样的静止画面之后,往往就是血肉横飞的惨剧。他想要踩下油门逃离这里,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椅上,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一瞬,那辆停在左侧的红色法拉利突然动了。
它并没有加速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,缓慢而优雅地向前滑行。紧接着,是一辆白色的轿车,一辆蓝色的面包车……整个车流的秩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所有的车辆都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向前移动,速度越来越快,却始终没有发出引擎的轰鸣声。
林远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脚下,刹车踏板竟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的、坚硬的虚无。
他低头看去,发现脚下的地毯正在消融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那黑暗中有无数张脸在挣扎,在呼喊,他们的表情扭曲而痛苦,嘴里念叨着同一个词:“浙江高速……浙江高速……”
“啊!”林远发出一声惨叫,想要下车,却发现车门早已焊死。他疯狂地拍打着玻璃,但玻璃外不再是雨夜的高速公路,而是一片血红色的虚空。
那辆红色法拉利已经冲到了他的车前,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驾驶座上那张苍老而陌生的脸。老人穿着整洁的西装,手里拿着一个怀表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老人轻声说道。
林远想要尖叫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法拉利撞向他的车头。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,没有玻璃碎裂的声音。两车接触的瞬间,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。
紧接着,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感。
当林远再次睁开眼时,他正坐在自己的奔驰车里。雨刮器依然在摆动,车载广播里的女主播依然在播报着路况。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是梦吗?他颤抖着手去摸那支烟,却发现烟盒里空空如也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前方的车灯依旧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,一切如常。
他松了一口气,自嘲地笑了笑。大概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,出现了幻觉。他重新点燃一支烟,深吸一口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然而,当他再次看向右侧车道时,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那辆货车司机依然探着头,满脸横肉,但这次,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诡异的微笑。而在那司机的身后,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雨衣的小小身影,正静静地注视着林远。
林远猛地转头看向后视镜。
在后视镜的影像里,他的身后,坐满了人。
有穿着西装的,有穿着工装的,有穿着病号服的……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怨恨。而在驾驶座上,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,她的脖子以九十度的角度歪向一边,嘴角挂着一丝鲜血。
“叔叔,我们要去浙江高速。”小女孩的声音稚嫩而冰冷,直接在林远的脑海中响起。
林远想要转动方向盘逃离,却发现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握住了方向盘,开始向前加速。车速表上的数字飞速攀升:八十,一百,一百二,一百五……
窗外的雨幕变成了白色的光带,周围的车辆纷纷向两侧退去,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。这条道路直通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,那里,似乎有一座巨大的收费站,上面写着四个鲜红的大字:
浙江高速。
林远拼命地挣扎,但身体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。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冲向那个收费站,冲向那个注定要发生的终点。
在撞击发生的前一秒,他听到了无数人的叹息声,以及广播里最后一段模糊不清的播报:
“……杭长高速发生连环车祸,伤亡惨重,请过往车辆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只有雨刮器,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,刮不净那永无止境的雨,也刮不净那永远无法逃离的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