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,将青石巷的斑驳墙壁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脂粉混合后的甜腻气息,这是“醉梦楼”特有的味道,也是江城南街最腐朽的底色。
沈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身上的青衫已沾满了泥点。他并非什么风流才子,不过是个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,但此刻,他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铜钱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这枚铜钱,是他用三个月的血汗换来的入场券,也是他踏入这个罪恶漩涡的唯一凭证。
“哟,这不是沈小爷吗?怎么,今日不扛包,改行来寻欢作乐了?”
慵懒的声音从二楼的雕花栏杆后传来。一个身着绯色纱衣的女子倚栏而立,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与戏谑。她是柳如烟,醉梦楼的头牌,也是这南街上最出名、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“浪妇”。她生得倾国倾城,却生了一张利嘴,惯爱以言语刺人,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。
沈浪没有抬头,只是径直走向楼梯口,脚步沉稳得可怕。“柳姑娘,我要见翁先生。”
“翁先生?”柳如烟轻笑一声,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,“那老不死的东西,除了吞云吐雾和赌钱,还能做什么?你找他有何贵干?”
沈浪终于抬起头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直刺柳如烟的心脏:“翁先生欠我父亲一条命,今日,我是来讨债的。”
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她当然知道翁先生是谁。翁天德,南街道上的黑帮头目,表面上是个经营古董店的儒商,背地里却是贩卖人口、放高利贷的魔鬼。而沈浪的父亲,正是三年前因为揭露翁天德罪行而被“意外”致死的那个码头工人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柳如烟缓步走下楼梯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浪的心跳上,“翁先生如今权势滔天,你一个区区苦力,也敢在此大放厥词?不怕连累你自己吗?”
“怕。”沈浪淡淡地回答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但我更怕夜长梦多。翁先生若今日不见我,明日这醉梦楼,恐怕就要换主人了。”
柳如烟心中一惊,她从未见过如此镇定自若的人。通常,来讨债的人要么歇斯底里,要么卑躬屈膝,像沈浪这样带着死亡气息而来的人,还是第一个。她眯起眼睛,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削的青年,试图从他身上找出破绽,却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既然你执意如此,那就上去吧。”柳如烟侧身让开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不过,沈小爷,我得提醒你,翁先生今天心情不好。若是激怒了他,你这颗脑袋,恐怕就保不住了。”
沈浪没有理会她的威胁,径直走上楼梯。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每一步都在敲击着命运的鼓点。
二楼的包厢内,烟雾缭绕。一个穿着长袍马褂、满脸横肉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,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沈浪。
“翁天德。”沈浪直呼其名,没有丝毫敬畏。
翁天德冷笑一声,将核桃重重拍在桌上:“好小子,有点胆色。说吧,想要什么?钱?命?还是别的什么?”
“我要真相。”沈浪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,轻轻放在桌上,“三年前,父亲死前留给我这个,说只要拿着它,就能见到翁先生,听到真话。”
翁天德的目光落在铜钱上,瞳孔猛地收缩。那枚铜钱上刻着一个“冤”字,是他亲手刻下的,原本是用来标记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债主,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。没想到,这个孩子竟然还留着。
“你以为,凭这枚破铜烂铁,就能翻案?”翁天德站起身,气势逼人,“你父亲是活该,他多嘴多舌,坏了我的规矩。这就是南街道上的生存法则。”
“法则?”沈浪笑了,笑得凄凉而绝望,“这就是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制定的法则吗?以弱肉强食为理,以欺压百姓为乐?”
“闭嘴!”翁天德暴怒,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碎裂,“来人,把他给我扔出去!”
然而,门口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打手。相反,柳如烟倚在门口,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,冷冷地看着翁天德:“翁先生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”
翁天德转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柳如烟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柳如烟走进包厢,目光落在沈浪身上,眼神复杂,“沈小爷说得对,这南街道的规矩,该改改了。翁先生,你欠下的债,太多了,多得连你自己都还不清。”
沈浪看着柳如烟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他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何会站在自己这一边,但他知道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“柳姑娘,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沈浪问。
“我累了。”柳如烟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,“在这醉梦楼里,我不过是个玩物。与其等着被你们这些男人玩弄至死,不如赌一把。万一,能赢呢?”
翁天德看着两人,脸色铁青。他意识到,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。而这个局,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。
窗外,雷声滚滚,暴雨将至。沈浪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他握紧拳头,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。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苦力,他是复仇的烈火,要将这腐朽的世间,烧个干净。
“翁先生,”沈浪缓缓说道,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