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注,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,仿佛要将这京城最肮脏的角落彻底冲刷干净,却又无能为力。
乔不换坐在“醉生梦死”楼下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只缺了口的酒碗,眼神浑浊得像这雨夜里的积水。曾经,他是京城第一纨绔,挥金如土,视人命如草芥,父亲气得吐血三升,最终郁郁而终。如今,父亲尸骨未寒,他便卖掉了所有田产,住进了这破败的巷尾,整日里醉生梦死,仿佛想用酒精麻痹灵魂,逃避那份深入骨髓的悔恨。
“乔不换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,带着几分讥讽,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乔不换没抬头,只是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烈酒,喉咙里发出一声粗粝的笑:“装?老子现在连装模作样的力气都没了。你是来看笑话的?还是来替那些被我害过的人来讨债的?”
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,白衣胜雪,在这泥泞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是苏清婉,曾被他当众羞辱、险些毁去清誉的太医令之女。按理说,她应该恨他入骨,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。
“我来,是因为有人看见你在城南的废弃宅院里,替一个被拐卖的小女孩挡下了黑风帮的刀。”苏清婉收起伞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滴在乔不换脚边,“那个小女孩,和你妹妹长得有七分像。”
乔不换的手猛地一抖,酒碗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他抬起头,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掩盖:“那是……巧合。老子只是不想看小孩哭,心烦。”
“巧合?”苏清婉冷笑一声,蹲下身,目光如炬,“黑风帮的高手,一刀毙命的手法,你挡刀的角度,那是你父亲生前教你的‘护身诀’。你躲得开,你故意受了那一刀。为什么?”
乔不换沉默了。雨声愈发狂暴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,那是他妹妹乔念生前的遗物。三个月前,妹妹失踪,他疯了一般找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,最后才发现,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昔日的仇家——如今已掌控半壁江山的黑风帮主赵天雄所设的局。他为了引出赵天雄,不惜自毁前程,散尽家财,甚至不惜让自己变成人人唾弃的废物,只为能接近那个罪恶的源头。
“我欠他们的。”乔不换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,“我欠我爹的,欠我妹的,也欠这个世道的。如今债主上门,我拿什么还?拿命。”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。火把的光芒撕裂了雨夜,黑风帮的打手们如潮水般涌来,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正是赵天雄的心腹刀疤脸。
“乔不换!老子找你半天了!”刀疤脸狞笑着,手中长刀出鞘,寒光凛冽,“既然你这么想死,老子就成全你!先把那丫头交出来,否则,连你这废人也一起剁了!”
乔不换缓缓站起身,虽然衣衫褴褛,满身酒气,但那一瞬间,他身上的气质变了。不再是那个颓废的浪子,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、准备殊死一搏的孤狼。他看了一眼苏清婉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:“苏姑娘,今日之事,与你无关。你若不想死,就滚。”
“滚?”苏清婉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,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。她想起了小时候,那个总是把她护在身后的邻家哥哥,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。原来,浪子回头,并非虚言。
“我不走。”苏清婉握紧了手中的伞柄,那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,虽然可笑,但她不会退缩,“你要报仇,我可以帮你。但这世道,光靠恨意,走不远。”
刀疤脸见两人纠缠,大怒:“一起杀!”
数道黑影扑了上来。乔不换眼神一冷,身形骤然暴起。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,只是用最朴实、最狠辣的方式迎敌。每一拳,每一脚,都带着破风之声,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气挥出的力量,是对过去罪孽的宣泄,也是对未来的救赎。
苏清婉虽然不懂武功,但她熟悉黑风帮的阵法。她大声喊道:“左边三人是诱饵,真正的杀招在右后侧!”
乔不换闻言,身形在半空中强行扭转,避开致命一击,顺势一脚踢飞右侧偷袭者。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时代。
雨越下越大,但巷子里的血色却愈发鲜艳。乔不换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赵天雄不会善罢甘休,整个京城的水深火热等着他跳。但他不再迷茫,不再逃避。他看着身边那个即使恐惧却依然坚定的身影,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火焰彻底燃烧起来。
浪子回头,不是简单的忏悔,而是带着满身伤痕,重新站立,向命运挥出最强的一拳。
“苏清婉,”乔不换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迹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等这件事了结,我想堂堂正正地请你喝一杯。不是醉生梦死,是清醒地活着。”
苏清婉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这三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好。但我希望,下次见面,你不再是一个酒鬼。”
乔不换大笑,笑声中带着释然,带着决绝,也带着新生。他转过身,直面如潮的敌人,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无比高大。
这一夜,京城的风雨,终将见证一个浪子的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