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漫癔症

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像是要把这座南方城市里所有的潮湿与霉斑都冲刷干净,却又徒劳无功。林浅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,恍惚间觉得那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这里是市中心最高档的公寓,也是她和顾沉同居的第三年。

顾沉不在家。或者说,他很少在家。

作为一名享誉国际的神经外科专家,顾沉的时间被切割得细碎而精确,每一秒都标着昂贵的价码。林浅习惯了这种生活,她甚至为自己这种近乎自虐的忍耐感到一种病态的骄傲。人们都说她是顾沉背后的女人,温柔、知性、得体,像是一株在阴影里安静绽放的兰草,不争不抢,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
但只有林浅知道,这株兰草正在枯萎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是一条来自顾沉助理的短信:“林小姐,顾医生今晚有个紧急手术,可能回不来了。他让我转告您,冰箱里有您爱吃的草莓,记得吃。”

没有问候,没有解释,甚至没有一句“对不起”。林浅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草莓,那是她上周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的,顾沉记得,但他更记得那个手术的价值。

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鲜红的草莓整齐地码放在保鲜盒里,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。林浅拿起一颗,放入口中。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,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,顾沉第一次带她回家时,也是这样。那时候他还会笨拙地煮一碗面,会在深夜里抱着她轻声说爱她。

爱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?林浅想不起来。也许是从顾沉开始频繁出差开始,也许是从他学会用金钱和礼物来填补陪伴的空缺开始,又或许,是从她自己开始沉迷于这种“被需要”的幻觉开始。

她是个浪漫主义者,或者说,是个癔症患者。她迷恋顾沉身上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,迷恋他在手术台上那种掌控生死的绝对权威。她爱他,爱得卑微,爱得失去了自我。她甚至享受这种痛苦,因为痛苦证明她还活着,证明她还拥有被爱的资格。

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,雷声隐隐滚过天际。林浅关上冰箱门,转身走向卧室。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,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玩偶。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,指尖冰凉。

“顾沉,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,“你到底爱过我吗?”

没有人回答。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,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

林浅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她扶着床沿,缓缓坐下。脑海中浮现出顾沉的脸,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。她想起昨天在新闻上看到的一则报道,顾沉因为救治一位重要人物而获得了政府的嘉奖。照片上的他,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眼神锐利如刀。那一刻,林浅感到的不是骄傲,而是一种深深的疏离感。他属于公众,属于医学界,属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,唯独不属于她。
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,那是她大学时的习惯。她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:“爱是一种病,而我甘愿病入膏肓。”

林浅苦笑一声,合上日记本。她意识到,自己早已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。她渴望顾沉的爱,却又恐惧得到它,因为得到的那一刻,可能就是幻灭的开始。于是她选择等待,选择沉默,选择在这段关系中扮演一个完美的受害者。

突然,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
林浅的心猛地一跳。顾沉回来了?
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,转身看向门口。顾沉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白大褂上沾着血迹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的眼神疲惫而深邃,看向林浅时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林浅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愤怒、委屈、心疼,还有一丝卑微的希望。她想质问,想咆哮,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,为什么总是把她当成空气。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你受伤了吗?”

顾沉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他脱下湿透的外套,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衬衫。他走到林浅面前,伸手想要拥抱她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“林浅,”他看着她,眼神中有一种罕见的脆弱,“对不起。”

这一声道歉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林浅心中紧锁的门。眼泪瞬间涌出,她扑进顾沉的怀里,放声大哭。顾沉紧紧抱住她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。

雨还在下,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发生了变化。林浅知道,这或许只是暂时的平静,明天的太阳升起时,顾沉依然会忙碌,依然会缺席。但至少现在,在这个雨夜,他属于她。

这是一种病态的浪漫,是一场名为“等待”的癔症。林浅闭上眼,感受着顾沉心跳的节奏,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虚幻的温暖中。她知道,她无法逃脱,也不想逃脱。因为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,唯有这份扭曲的爱,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
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,也照亮了林浅眼中那一抹决绝而痴迷的光芒。浪漫癔症,没有药可医,唯有沉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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