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界的风,向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与奢靡。
凌霄宝殿外的云阶上,谢无妄正百无聊赖地踢着一颗圆润的仙石。那石头不知是哪家倒霉神仙遗落的,滚起来悄无声息,却恰好停在了他锃亮的云头靴尖前。他叹了口气,伸手想去捞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面,耳边便响起一声嗤笑。
“堂堂巡天神将,如今竟在云阶上跟一块石头较劲?”
谢无妄头也没抬,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:“你懂什么,这叫修身养性。不像你,整日里抱着那把破剑,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,我看你心里指不定正盘算着怎么把那个月老的红线剪成碎片呢。”
说话的是帝君座下的第一剑客,顾清寒。他一身白衣胜雪,眉眼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,此刻正抱臂立在一旁,眼神冷得像要把谢无妄冻成冰雕。
谢无妄终于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露出一张足以让三界女子失神、男子嫉妒的脸。他眨了眨眼,故作无辜:“顾剑客这话可就不厚道了。我谢无妄行事虽荒唐了些,但从未做过亏心事。倒是你,听说你昨晚又去南天门蹲守了?怎么,那月老的红线没系在别人脚上,反而系在你心头了?”
顾清寒脸色微变,指尖的剑柄捏得发白:“胡言乱语。”
“是不是胡言乱语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谢无妄轻笑一声,转身走向殿内,“不过说真的,这《混蛋神风流史补》若是真要编纂,你顾清寒怕是得占去整整三卷。毕竟,谁不知道这九重天上,顾剑客‘清心寡欲’的假面下,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痴缠?”
顾清寒冷哼一声,不再理会他,转身化作一道剑光离去。看着那背影,谢无妄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所谓的《混蛋神风流史补》,并非正经的史书,而是三界茶余饭后流传最广的野史秘闻。里面记载的,多是那些神祇们不愿承认的荒唐事、风流债,以及那些被正史抹去的隐秘情感。谢无妄作为书中头号主角,自然也是最大的“混蛋”。
他谢无妄,生来便是个异类。父母早逝,由玉帝亲自抚养长大,却因性格顽劣、不守天规,被发配到天河做了一名闲职神将。他喝酒、撩妹、闯祸,样样精通,唯独不修功德。可偏偏,他又是三界中最受欢迎的男神之一。
因为他是真的坏,坏得坦荡,坏得纯粹。
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叫苏婉的女修,是在人间的一个雨夜。她浑身湿透,怀里紧紧护着一本被雨水浸透的话本。他当时正躲在屋檐下躲雨,见她可怜,便用法术烘干了那本书。苏婉抬头看他,眼中满是感激,却也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多谢上神。”她低声说道。
谢无妄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叫我无妄就好。不过,你怀里的书,似乎不太适合在雨天看。”
苏婉脸一红,下意识地将书藏到身后:“这是……家传之物。”
“哦?”谢无妄挑眉,“那便更该小心些。这人间风雨多,人心更复杂。有些故事,看多了容易染上因果。”
苏婉愣了愣,随即低下头,轻声说道:“多谢提醒。”
从那以后,谢无妄便常常出现在她身边。有时是陪她去集市买菜,有时是带她去山上采药,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,听她讲述那些凡间的小故事。他从不越雷池一步,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,让人捉摸不透。
直到有一天,苏婉的父母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。对方是个富商之子,虽无才学,却家财万贯。苏婉哭着来找谢无妄,求他帮忙。
谢无妄沉默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婉儿,感情之事,强求不得。你若真心不愿,我便帮你拒了这门亲事。但你要想清楚,一旦拒了,便再无回头之路。”
苏婉泪流满面:“我愿意。”
谢无妄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。他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:“好,那便随我去一趟天庭。我会让月老将那根红线剪断,从此,你我再无瓜葛。”
苏婉震惊地看着他:“你……你要为了我,违抗天规?”
谢无妄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戏谑:“别想多了。我只是觉得,那根红线系在你脚上,简直是浪费。不如剪了,换个顺眼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剪了一根普通的线。可苏婉知道,他为了这句话,付出了怎样的代价。
从那以后,谢无妄的名声更臭了。他不仅违抗天规,还公然与凡人女子私会,甚至还在天庭大摆宴席,庆祝自己“脱单”。然而,宴席之后,他却独自坐在天河边,喝了一整夜的酒。
有人问他,为何要这么做?
谢无妄只是笑了笑,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“因为那天上的月亮,太冷了。我想找个人,一起取暖。”
那个人,终究不是苏婉。
如今,谢无妄依旧在天河边晃悠,依旧在酒肆里撩妹,依旧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颗曾经炽热的心,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下,变得冰冷而坚硬。
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敢于对抗天地的少年,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,一个在风流史中留下无数污点的神明。
可即便如此,他依然活得自在。
因为对他而言,活着本身,就是一场最大的风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