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海市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,尤其是老城区这条名为“槐安路”的小巷,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每逢暴雨,浑浊的积水便漫过脚踝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顾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透明雨伞,脚步匆匆地穿过巷口。作为一名在出版社底层摸爬滚打三年的编辑,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阴冷潮湿的生活节奏,直到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出现在他的伞下。
那男人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廉价白衬衫,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那双眼睛……顾言当时就愣住了。那不是人类的瞳孔,而是深邃如海沟般的幽蓝,瞳孔中央还竖着一道细长的黑色缝隙,像是在审视猎物,又像是在确认回家的路。
“你迷路了?”顾言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男人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顾言手里那把印着卡通图案的雨伞,喉咙里发出类似鱼鳍拍打水面的嘶嘶声。下一秒,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顾言的脊背窜上来,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浓烈的海水腥味,比刚才巷子里的积水还要浓郁百倍。
“跟我走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岩石。
顾言本想说滚,但看着对方那双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睛,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点了点头。他跟着这个自称“阿渊”的男人,走进了一家位于巷尾的废弃水族馆。
水族馆早已停业多年,巨大的玻璃缸里爬满了藤蔓,破碎的镜子映出两人扭曲的身影。阿渊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个圆形水池,那里堆满了杂物,却有一股奇异的温暖气息。
“我不吃人,除非你主动跳进来。”阿渊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,露出一口细密得有些夸张的尖牙。
顾言后退半步,背靠在一根腐朽的木柱上,心跳如鼓。他是个唯物主义者,直到此刻,看着阿渊背后隐隐浮现出的、半透明的青色鳞片,他不得不承认,世界观崩塌的声音,原来真的可以震耳欲聋。
“你是……”顾言咽了口唾沫。
“鱼。”阿渊简短地回答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几片细小的鳞片从发梢脱落,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准确地说,是真·人·鱼。别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,人类总是对无法理解的东西充满偏见。”
顾言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一名资深编辑,他见过太多荒诞离奇的小说情节,但亲身经历的却是另一回事。他试探性地问道:“那你能说话?”
“在陆地上说话很费劲,肺部像是在燃烧。”阿渊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破旧水桶,“不过为了和你交流,我忍了。另外,你最好给我找点吃的,我饿了三天了。”
顾言愣了一下:“你要吃什么?海鲜?”
阿渊皱起眉头,似乎在回忆某种遥远的味道:“淡水鱼,活的。最好带点泥腥味。”
顾言感到一阵恶寒。这哪里是美人鱼,这分明是深海掠食者伪装成了落魄美少年。他刚想拒绝,阿渊却突然逼近,那张苍白的脸凑到顾言面前,幽蓝的双眸紧紧锁住他:“如果你不给我找吃的,我就把你扔进这个水池里。虽然这里没有水,但你可以假装自己是一条鱼,毕竟……”他伸出手指,轻轻划过顾言的手背,指尖冰凉刺骨,“你闻起来,很新鲜。”
顾言打了个寒颤,理智告诉他应该报警,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。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了雷声,暴雨倾盆而下。水族馆的屋顶漏雨了,水滴顺着破洞滴落,正好落在阿渊的背上。
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,阿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,眼中的竖瞳微微放大,透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惬意。顾言抓住这个机会,猛地推开他,抓起地上的雨伞就跑。
“别跑!”阿渊在后面喊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,“我还没说我的条件!”
顾言头也不回地冲出废弃水族馆,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。他躲在巷口的便利店屋檐下,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,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银色划痕,正隐隐泛着微光。
“混进来了条真人鱼……”顾言喃喃自语,苦笑一声。
他想起阿渊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既然你看到了我的秘密,那就成为我的陆地代理吧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给你灵感,让你写出惊世骇俗的故事。”
顾言看着手中那把湿透的雨伞,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绚丽的画面:深海之下的古城、发光的珊瑚森林、以及那些在波涛中穿梭的神秘生物。作为一名苦逼编辑,这些画面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素材。
“这算不算职场潜规则?”顾言自嘲地笑了笑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雨势渐小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顾言转身看向那条幽暗的小巷,阿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,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海腥味,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他知道,自己的生活从此再也无法平静。那个自称真·人·鱼的男人,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将彻底颠覆他的世界。而更糟糕的是,顾言发现,自己竟然对这种混乱和未知,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期待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皱的西装,重新戴上眼镜,眼神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。既然躲不掉,那就面对吧。毕竟,作为一名小说家,最大的恐惧从来不是怪物,而是平庸。
顾言迈步走进清晨的微光中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,却也格外清晰。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那条“鱼”,已经成功混进了他的生活,并且,暂时赖着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