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清河边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倒映着岸边垂柳那枯黄而残破的枝条。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,夹杂着潮湿的泥土腥气,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林婉儿撑着一把褪色的油纸伞,站在断桥残雪般的石拱桥上,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,死死盯着对岸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。
那是苏府。也是她曾经与沈清舟定情之处,更是如今生离死别的界限。
伞下的少女衣衫单薄,青丝如瀑,却因湿漉漉的雨水而凌乱地贴在脸颊旁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唯有那双眸子,亮得惊人,像是两团在寒风中即将熄灭却又拼命燃烧的烛火。
“婉儿,回去吧。”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,是她的贴身丫鬟阿秀。阿秀眼眶通红,手里紧紧攥着一条干爽的手帕,却不敢递过去,生怕惊扰了主人此刻脆弱的平静。
林婉儿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。“阿秀,你不懂。这清河的水,流了千年,载得动落花,载得走离人,却载不动这一身的债和情。”
三年前,清河郡大旱,赤地千里。作为当地首富之子的沈清舟,散尽家财开仓放粮,却因得罪了权倾朝野的贪官污吏,被诬陷私藏粮草,意图谋反。一夜之间,沈府门庭若市变作门可罗雀,昔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沦为阶下囚。而林婉儿,是那个在刑场外跪了三天三夜,只为求见未婚夫一面,最终被官兵驱赶,却依旧不肯离去的痴人。
如今,沈清舟被判流放千里,途中山河破碎,九死一生。林婉儿变卖了所有家产,凑足了盘缠,只为在这分别的前夜,送他最后一程。
“听说,流放的路,很远。”林婉儿轻声说道,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。
阿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,只能拼命点头。
雨势渐大,雷声在头顶滚滚而过,仿佛苍穹也在为这对苦命鸳鸯鸣不平。林婉儿终于迈开脚步,一步步走下石桥。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溅起泥点,她却浑然不觉。她的脚步坚定而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
对岸的朱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身着玄色囚服的身影缓缓走出。那人身形消瘦,面容憔悴,曾经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,却依旧透着几分不屈的傲骨。是沈清舟。
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婉儿,脚步猛地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化作无尽的温柔与痛楚。
“婉儿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你不该来。这里凶险,你快回去。”
林婉儿停下脚步,隔着十丈远的雨幕,望着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。三年了,整整一千多个日夜,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梦见他的笑容,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空荡的房间。此刻,他就站在那里,真实得让她想要流泪。
“清舟,我不后悔。”林婉儿举起手中的油纸伞,却没有撑开,而是任由雨水淋湿自己的发梢,“这清河的水,我陪你流完。”
沈清舟的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想要冲过来,想要将她拥入怀中,想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错的,想要带她远走高飞。可是,他身上的枷锁沉重如山,他的身份低微如尘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婉儿,忘了我吧。”沈清舟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裂出来,“好好活着,找一个疼你爱你的人,嫁人生子,安稳度日。我不值得你这样。”
“值得吗?”林婉儿轻笑一声,笑声中充满了凄凉与决绝,“若连生死都不能在一起,那这世间繁华,于我而言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沈清舟,你说过,要为我看遍世间风景。如今,你要食言吗?”
沈清舟浑身一震,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花前月下,他指着远方许下的誓言。那时春风十里,不及你一笑。如今,春风依旧,人却天涯。
远处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那是押送犯人的官差到了。
沈清舟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婉儿一眼,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的不舍、愧疚与爱恋。他转身,迈着沉重的步伐,走向那辆囚车。每走一步,林婉儿的心就碎一分。
“清舟!”林婉儿忽然大喊一声,声音穿透雨幕,凄厉而悲壮。
沈清舟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。
林婉儿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,那是他们定情之物。她双手紧握,用力一掷,玉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落在沈清舟脚边。
“记住,无论你去哪里,我的心,永远在这里。”
沈清舟弯腰捡起那块玉佩,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着的“清婉”二字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他转过身,朝着林婉儿深深一揖,然后毅然转身,登上了囚车。
囚车缓缓启动,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林婉儿依旧站在桥上,任由雨水淋透全身。她看着囚车远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直到阿秀哭着跑过来,抱住她颤抖的身体,她才缓缓回过神来。
“阿秀,”林婉儿轻声说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阿秀哭着点头,搀扶着林婉儿转身离去。
雨,还在下。清河的水,依旧静静流淌,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未完的绝恋。而那首《清河绝恋主题曲》,似乎就在这风雨声中,悄然响起,悠扬而悲凉,回荡在天地之间,久久不散。
多年以后,清河岸边多了一座孤坟。坟前常年开满白色的栀子花,清香四溢。每逢雨天,总有一个老妇人撑着油纸伞,来到坟前,轻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那是沈清舟最喜欢的曲子,也是林婉儿用余生守护的秘密。
爱,或许无法战胜生死,但它能穿越时间,成为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