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有些邪门。
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,而是细密、阴冷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巷里。林远撑着那把骨架生锈的黑伞,脚步有些迟疑地停在“清远电影院”斑驳的招牌下。
这座电影院已经废弃至少十年了。
据说是因为九十年代末的一场火灾,烧毁了半座大楼,从此这里就成了这片老城区的禁地。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,像是一道道愈合不良的伤疤。门口那两尊石狮子,左边的缺了耳朵,右边的少了一只爪子,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射出扭曲怪异的影子,仿佛随时会动起来。
林远本该转身离开的。作为一个专门拍摄城市废墟的摄影师,他对这种充满不祥气息的地方有着本能的排斥。但就在刚才,他在整理旧底片时,无意间发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。照片的背景就是这座电影院,而画面中央,坐着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,背对着镜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影票。那张照片的右下角,印着今天的日期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。
推开那扇沉重且发出刺耳吱呀声的铁门,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合着霉味、灰尘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,像是腐烂的百合花。大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出口指示牌发出微弱的绿光,勉强照亮前方积满灰尘的地面。
“有人吗?”林远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单薄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,噼里啪啦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着某种节奏。
他掏出相机,打开闪光灯,试探性地向前走去。光束扫过售票处,玻璃柜台早已破碎,里面的票根散落一地,大多已经泛黄发脆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张,借着微光看去,上面印着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。
突然,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从二楼传来。
林远抬起头,只见二楼放映室的窗户里,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那光色昏黄,不像现代的LED灯,更像是老式钨丝灯泡发出的暖光。在这死寂的废墟中,这束光显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诱人。
他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迈开腿,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。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,他的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,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放映室的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那熟悉的光晕。林远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了门。
房间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破败。相反,这里整洁得有些诡异。老式的放映机静静地矗立在角落,镜头正对着前方那张巨大的银幕。银幕上,正在播放一部黑白电影。画面有些抖动,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,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在朗读着什么,声音沙哑而遥远。
林远走近几步,看清了银幕上的内容。那不是电影,而是一段监控录像。
画面中,正是这座电影院的大厅。镜头角度极高,仿佛来自天花板。大厅里空无一人,只有林远自己,正站在楼梯口,抬头望着放映室的方向。
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了放映机冰冷的金属外壳。他再次看向银幕,画面里的他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,后退,撞向放映机。
这不可能。这是实时的监控?还是某种全息投影?
就在这时,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了。不再是大厅,而是这个放映室的内部。画面中,林远正惊恐地看着前方,而在他的身后,站着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。
林远浑身僵硬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他不敢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,一股阴冷的风正吹在他的后颈上,带着那股甜腻的百合花香。
“叔叔,”一个稚嫩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你看,我找到了我的票。”
林远猛地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那台老式放映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。他颤抖着举起相机,对准了刚才小女孩站立的位置。
取景器里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那扇紧闭的窗户。
他松了口气,自嘲地笑了笑,以为自己太紧张产生了幻觉。他低下头,准备查看刚才拍下的照片。
然而,当屏幕亮起的那一刻,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照片里,那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正站在他的身后,脸贴得很近,近到几乎要贴上镜头。她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,而在她手中,紧紧攥着那张林远在大厅里捡到的、印着今天日期的电影票。
票面上,只有一行模糊的字:
清远电影院,第108号观众席,请入座。
窗外,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放映室里那面巨大的银幕。银幕上,原本播放的电影已经结束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漆黑的空白。
但在黑屏的中央,渐渐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:
“电影,开始了。”
林远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发现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,一步一步,走向那张唯一剩下的、积满灰尘的座椅。他想要反抗,想要逃跑,但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,只能顺从地坐下。
座椅冰冷刺骨,像是接触到了某种不存在的实体。
银幕上的血字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部他从未看过的黑白电影。电影的主角,正是他自己。画面中的他,正坐在观众席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而周围,坐满了穿着红色雨衣的人,他们静静地注视着银幕,仿佛在观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悲剧。
林远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张照片的日期是今天。
因为在这座被遗忘的电影院里,时间并不是线性的流动。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所有的观众,都在这同一场电影里,永不散场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户,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。而清远电影院的放映机,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,将这段永恒的黑暗,投射进每一个闯入者的灵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