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将这整座江城冲刷殆尽。
林浅站在“渡爱如劫”这四个字牌匾下,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混着早已干涸又渗出的泪痕,冰凉刺骨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请柬,那是三年前的今日,顾言卿亲手递给她的。那时他说:“浅浅,等我处理完家里的烂摊子,便回来娶你,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如今,三年过去,烂摊子或许清理了,但他带回来的,却是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,以及一句轻飘飘的“对不起,浅浅,我们只是兄妹情深,你是外人”。
这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钝刀,在林浅的心口来回锯割,不流血,却钻心地疼。
“林小姐,顾总已经在包间等您了。”侍者的声音冷硬,带着几分催促,“请您尽快入席,顾总说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最后一次。
林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是啊,最后一次。最后一次来见证他的婚礼,最后一次来还清这三年的青春债,最后一次……把他从她心里剜出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角,迈步走进宴会厅。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却虚假的光芒,四周宾客衣香鬓影,欢声笑语。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浅,那个曾经也是顾家掌上明珠、如今却如孤魂野鬼般存在的女人。
宴会厅中央,顾言卿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,面容俊美无俦,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情的桃花眼,此刻正深情地注视着身旁穿着洁白婚纱的苏婉。苏婉笑靥如花,宛如初绽的百合,纯洁得不容一丝尘埃。
林浅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,随即冷漠地移开。她走向主桌,那里摆着一瓶醒好的红酒,是她这三年来每晚失眠时陪他喝过的同款。
“浅浅。”顾言卿察觉到了她的到来,眉头微蹙,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出现破坏了他此刻的完美氛围,“你怎么来了?我让人去通知你取消行程了。”
语气中没有关切,只有被打扰的不悦。
林浅放下手中的请柬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来,是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的不是珠宝,而是一枚染血的银戒,戒托上刻着“言浅”二字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顾言卿的脸色瞬间阴沉:“这是什么意思?林浅,你不要闹得难堪。”
“难堪?”林浅轻笑一声,笑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,“顾言卿,三年前你为了家族利益,联姻苏家,把我送到国外‘疗养’。你忘了吗?是你亲手折断了我的翅膀,把我推入深渊。这枚戒指,是你出国那天,我求你带我一起走,你甩开我的手时,我咬破手指,用血为你刻的。”
苏婉的脸色变得苍白,她紧紧抓住顾言卿的衣袖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敌意:“言卿,她到底是谁?为什么会有你的信物?”
顾言卿看着那枚染血的戒指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很快被冷漠掩盖:“一个不懂事的疯子罢了。浅浅,你如果不想让林氏集团破产,不想让你父亲在病床上受罪,就立刻离开。否则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浅看着他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。原来,在他心里,亲情、爱情,都不及那虚无缥缈的面子和利益重要。
“顾言卿,你错了。”林浅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如刀锋般锐利,“林氏集团早在两年前就破产清算了,我爸上个月已经去世了。至于我,我也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林浅浅了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红酒杯,缓缓倾倒,猩红的酒液如血般流淌在洁白的桌布上,蜿蜒成一条诡异的河。
“这三年来,我在国外没日没夜地学习,复仇。我收购了顾氏最大的竞争对手,我挖走了你所有的核心人才,我让你顾氏濒临破产,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今天。”
林浅俯下身,在顾言卿惊愕的目光中,在他耳边低语,声音轻柔却致命:“顾言卿,你说得对,我们是外人。但从今往后,你才是那个被我抛弃在泥潭里的‘外人’。渡爱如劫,顾言卿,你的劫,才刚刚开始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步伐坚定,没有丝毫留恋。
身后传来苏婉的尖叫和顾言卿愤怒的吼声,但这些都与林浅无关了。
走出宴会厅,雨已经停了。
夜空清澈,繁星点点。林浅抬起头,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。肺部那股压抑了三年的浊气,终于随着这一呼一吸消散殆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。
“林浅,恭喜。交易完成。顾氏股票明日开盘跌停。”
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,备注只有两个字:摆渡。
林浅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。她知道,那个神秘的投资人,那个一直在背后推动她复仇的“摆渡人”,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。
她不再需要任何人来救赎,因为从她决定拿起剑的那一刻起,她自己就是自己的神明。
街道尽头,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等候。林浅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“回家吧,小姐。”司机恭敬地说道。
车子缓缓启动,驶入夜色之中。
林浅透过车窗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酒店。那里曾是她的梦乡,如今却是她的刑场。
渡爱如劫,劫后余生,方得始终。
她闭上眼,将那个名叫顾言卿的男人,永远地埋葬在了这场大雨里。从此山高水长,各自安好,再不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