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二公子的父亲是宝哥吗

临安城的雨总是下得绵长而黏腻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陈年油垢,糊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,也糊在温二公子温如玉的心头。

温如玉坐在“醉仙楼”最角落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束玉带,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如霜,俊美无俦,若是寻常姑娘见了,定要羞得低头绞帕。然而,此刻这位温家最受宠的二公子,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……困惑。

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,早已凉透,无人动筷。

“温二公子,您真的确定……”伙计压低声音,眼神飘忽不定,似乎怕触了霉头,“您要找的那位‘宝哥’,就在这一带?”

温如玉抬眼,目光清冽如刀:“我父亲从未认错人。他说,只有那个在街头卖艺、浑身散发着‘富贵逼人’气息的男人,才是我温家的贵人之源。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,“他甚至说,那人的血脉里,流淌着与我温家祖坟冒青烟相关的因果。”

伙计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打翻了托盘:“宝哥?您是说那个在西湖边敲锣打鼓、据说能言出法随、谁听他唱一句就能捡到碎银几两的那个宝哥?”

“正是。”温如玉放下茶杯,瓷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家父温万金,虽为富商,却半生迷信命理。三年前,他在一场豪赌中输得倾家荡产,绝望之际,听闻城西有一奇人,名唤宝哥。父亲寻去,只见那宝哥正坐在破庙门口啃馒头,随口哼了一曲小调。父亲听罢,竟当场悟透了商道玄机,不仅一夜翻身,更在短短半年内积累了万贯家财。从那以后,家父便认定,宝哥是他命中的‘活财神’,甚至……曾酒后狂言,说宝哥的神韵,竟与他温家祖上某位隐世先祖有几分神似。”

温如玉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:“父亲疯魔了。他坚信宝哥就是他的前世或者什么不可言说的‘源头’,甚至要求我,务必找到宝哥,认祖归宗,或者说,认父归宗。若是认了宝哥做父亲,温家的商路必将通达四海,连皇商的位置都能坐稳。”

伙计听得目瞪口呆,心中暗道:这温家父子,一个是贪财如命的俗商,一个是荒诞不经的疯儿,这临安城里,哪有这么离谱的事?

就在这时,楼下的喧闹声突然高亢起来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锣鼓声穿透雨幕,直抵耳膜。紧接着,一个洪亮且带着奇异磁性嗓音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:

“天灵灵,地灵灵,今日宝哥行善缘!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听我宝哥唱一曲《发财谣》,保你今日捡元宝,明日娶娇娥!”

温如玉浑身一震,猛地站起身来。透过雕花的窗棂,他看见雨幕中,一个身着破烂红袍、头戴破草帽的男人,正站在高台上,手中敲着一面斑驳的铜锣。那人面容模糊在雨雾中,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生机,仿佛周围的雨水都在他周身三寸处蒸发,化作袅袅热气。

那就是宝哥。

温如玉的心跳骤然加速,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。他想起父亲那张狂喜的脸,想起那本记载着宝哥生平却字迹潦草的笔记,想起自己自幼便觉得空虚的灵魂。

“二公子,要下去吗?”伙计颤声问道。

温如玉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,大步走向楼梯。他的脚步坚定,仿佛走向的不是一个市井艺人,而是命运的终极答案。

楼下的人群熙熙攘攘,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台上扔铜板,只为听宝哥唱一句吉祥话。温如玉挤进人群,目光紧紧锁定在高台上的那个身影。

宝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停下手中的锣,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宝哥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邃的眼眸,在触碰到温如玉的瞬间,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锣,声音清脆,回荡在雨中。

“叮——”

这一声,如同惊雷,在温如玉的脑海中炸响。

他忽然想起,自己出生那日,温万金曾梦到一位红衣神人,手持铜锣,对他微笑。而今日,这位神人,就站在眼前,衣衫褴褛,却贵不可言。

“温二公子,”宝哥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温如玉的耳中,“你父亲,找了我三年。你,找了我二十年。”

温如玉浑身僵硬,喉咙干涩:“你……认识我父亲?”

宝哥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灰暗的雨世界中显得格外耀眼:“何止认识。温万金,当年欠我一条命,如今用富贵还,倒也划算。至于你……”

宝哥上下打量了温如玉一番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:“你长得,还真有几分像我年轻时的模样。尤其是这副……想占便宜又装作清高的眼神。”
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,以为这是宝哥在逗弄这位富家公子。

温如玉却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父亲的话在耳边回荡:“宝哥的神韵,竟与我温家祖上某位隐世先祖有几分神似……”

难道,父亲没有疯?

难道,自己真的……

“怎么样,温二公子?”宝哥凑近了一些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泥土芬芳,“要不要,拜个干爹?只要你喊一声‘爹’,这临安城的财运,便是你温家的。”

温如玉看着宝哥那张戏谑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。理智告诉他,这绝对是一个骗局,一个精心设计的、针对富商的荒诞骗局。但内心深处,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躁动,却告诉他,这一切或许都是真的。

雨,越下越大。

温如玉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又低下头,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气势逼人的男人。

他张了张嘴,声音颤抖,却异常清晰:

“若我喊了……”

宝哥挑眉,手中的铜锣轻轻一晃。

“……你能保证,温家从此不再为钱所困?”

宝哥笑了,笑声爽朗,穿透雨幕:

“不仅能不为钱困,还能让你明白,何为真正的‘富’。”

温如玉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在这一刻,他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他一生,甚至改变温家命运的决定。

“爹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在雨中清晰可闻。
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声和铜板落下的声音。宝哥哈哈大笑,举起铜锣,重重一击:

“好!好!好!今日,我便收了你这逆子!”

温如玉睁开眼,看着宝哥那张笑脸,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轻松。仿佛背负了二十年的枷锁,在这一刻,彻底粉碎。

只是,他不知道的是,宝哥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,远比这漫天的风雨,更加深不可测。

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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