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陈年尸气,混合着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赵四爷蹲在破败的山神庙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杆早已熄灭的旱烟袋,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那条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官道。天色如墨,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,才能短暂地照亮那蜿蜒曲折的山路,以及路边那一排排早已干枯的柏树,它们张牙舞爪,宛如无数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。
“四爷,这都半夜了,那‘货’还没到吗?”身后的年轻徒弟阿生声音发颤,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桃木钉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是跟着赵四爷学了三年赶尸术的新手,平日里仗着身子骨壮实,对这一行虽有些敬畏,但更多是觉得新奇。可今晚,这山里的风似乎格外阴冷,吹得他身上的粗布麻衣猎猎作响,连后背的冷汗都浸透了衣衫。
赵四爷没回头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黄符,在指尖轻轻摩挲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“急什么?赶尸这门手艺,讲究的是‘听天由命,顺势而为’。这‘造畜’的法子,乃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禁术,一旦动了念头,便是与鬼魅为伍,与天地争寿。这‘货’要是没到,说明冤气未聚,阳气尚存,咱们还得再等。”
“造畜……”阿生咽了口唾沫,脑海里浮现出师父口中描述的恐怖景象。所谓造畜,并非真的将人变成牲畜,而是通过特殊的秘术,将活人的魂魄强行剥离,禁锢在某种动物的躯壳之中,或者让动物承载人的怨气,从而成为驱赶尸体的傀儡。这是一种违背伦常、折损阳寿的邪术,平日里赵四爷极少提及,只有在那种不得不为之的绝境下,才会动用。
就在这时,一阵奇异的声响从官道尽头传来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蹄子踩在烂泥里的“吧嗒”声,又像是某种重物拖拽在地面上的摩擦声,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。伴随着这声音的,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,即便隔着雨幕,也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阿生猛地站起身,桃木钉横在胸前,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:“四爷,来了!”
赵四爷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铃。那铜铃并非普通的铜铃,每一枚铃铛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黑暗深处吹了一声口哨,那口哨声尖锐而悠长,如同夜枭啼哭,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。
片刻后,一个身影缓缓从雨幕中走出。
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狗,浑身湿透,毛发凌乱地贴在身上,显得格外消瘦。然而,最让阿生感到惊悚的,是这只黑狗的眼神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混沌与凶残,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哀怨与恐惧,仿佛里面囚禁着一个不甘离去的人魂。黑狗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的另一端,牵着三具身穿清代官服的尸体。
那三具尸体直挺挺地站着,面色青紫,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,每一步迈出,都伴随着关节错位的“咔咔”声。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庞滑落,冲刷掉了一些泥土,露出底下腐烂的皮肤。
“这……这真的是造畜?”阿生声音颤抖,差点握不住手中的桃木钉。他原本以为造畜只是传说,没想到亲眼所见,竟如此骇人听闻。那黑狗每走一步,都在微微颤抖,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,而它脖子上系着的那根红绳,竟隐隐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。
赵四爷走上前,并没有去碰那三具尸体,而是伸手摸了摸黑狗的头。黑狗呜咽了一声,低下了头,眼中闪过一丝依赖与痛苦交织的神色。“这是老黄,”赵四爷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,“它的主人三年前死在这条路上,冤魂不散,怨气冲天。为了安抚它的魂魄,也为了利用这怨气驱赶那些无人收殓的孤魂野鬼,我才用了这造畜之法。将它的魂魄与这黑狗融合,虽痛苦万分,却能保它魂魄不散,得以超脱。”
阿生听得目瞪口呆,心中对这门手艺的敬畏又多了几分。他没想到,在这看似邪术的背后,竟藏着如此深沉的人情与无奈。
“走吧,”赵四爷甩了甩铜铃,铃声清脆,驱散了周围几分阴森的气氛,“前面还有三具尸体要送往衡阳,今晚必须赶到。这雨越来越大,山路难走,得加把劲了。”
黑狗低吼一声,拖着三具尸体继续向前走去。阿生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跟在了师父身后。雨夜的山路上,一行四“人”一“狗”,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的深处,只留下那串铜铃声,在风雨中悠悠回荡,仿佛在诉说着湘西大地上传说已久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