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夜凉如水。
烛火在雕花的窗棂间摇曳,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极长。太子萧景琰坐在紫檀木案的案前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,笔尖悬在宣纸上方,却久久未落。案旁,一只玉碗盛着刚熬好的莲子羹,热气氤氲,早已凉透。
“殿下,该歇息了。”贴身侍从李安轻手轻脚地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这位向来以冷硬著称的未来帝王。
萧景琰并未回头,只是眉头微蹙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她还没回来?”
“回殿下,王妃她……说是要去城西的慈恩寺祈福,说是有缘人需亲自去求。”李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子的神色,试探着说道,“不过,婢子方才去城门处打探,并未见王妃的车驾出城。”
萧景琰手中的笔终于落下,墨汁晕染开来,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。他冷笑一声,将笔重重掷在笔架上:“慈恩寺?她何时变得这般虔诚?若不是为了见那个从江南来的琴师,她怎会舍得分宫别院,连本宫的话都不听?”
李安垂首不语。在这东宫之中,谁人不知,太子萧景琰对苏婉清那是近乎偏执的溺宠。当年苏家满门忠烈却遭奸臣陷害,满门抄斩之际,是身为皇子的萧景琰力排众议,以半条命为赌注,从刑场上抢下了仅存的一女苏婉清。从那以后,他便将她视若珍宝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然而,苏婉清却似乎并不领情。她恨他,恨他未能救下她的父母,恨他高高在上的身份,更恨他那份令人窒息的占有欲。
“备车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玄色蟒袍随风微动,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,“本宫倒要看看,这深更半夜,她究竟在何处。”
李安心中一紧,却不敢多言,只得领命而去。
与此同时,江南丝竹之声隐隐传入耳中。
城西一处幽静的别院里,灯火通明。苏婉清一身素衣,并未施粉黛,却难掩眉目间的清冷与倔强。她坐在琴案前,指尖拨弄着琴弦,一曲《广陵散》凄厉而决绝。琴声铮铮,如泣如诉,仿佛在诉说着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恨。
门外,几个黑衣人静静守候,为首之人正是那个从江南来的琴师,顾长风。他看着琴房内的女子,眼中满是怜惜:“苏姑娘,何必如此?太子殿下对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苏婉清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,琴弦崩断,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,“他给的一切,我都嫌脏。顾公子,多谢你这几日的陪伴,但今日之后,你我缘尽于此。你快走吧,他马上就到了。”
顾长风一愣,随即苦笑:“姑娘可知,他若是知道我在这里,会是什么下场?”
苏婉清转过身,目光清冷如冰:“那是他的事。我只知道,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来过这里,更不能让他知道,我还活着,还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自由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推开。
寒风卷着落叶涌入,萧景琰大步跨入,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李安和一群黑衣侍卫。他的目光穿过庭院,精准地落在了苏婉清身上。那一瞬间,他眼中的怒火似乎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,有怒,有痛,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“苏婉清,你真是好大的胆子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为了一个不知根底的琴师,你竟敢逃离婚宅,深夜私会外男。”
苏婉清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面上无悲无喜:“殿下说笑了,我只是来听一曲琴,何来私会之说?倒是殿下,深夜闯入民宅,若是传出去,怕是有损东宫颜面吧。”
“颜面?”萧景琰怒极反笑,一步步向她逼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婉清的心上,“本王颜面何曾如此重要过?苏婉清,你别忘了,你是本王的人,这辈子,下辈子,你都别想逃出本王的掌心!”
他猛地伸手,想要抓住她的手腕。
苏婉清身形一闪,避开了他的手,后退半步,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:“萧景琰,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,对我好一点吗?不是囚禁,不是控制,而是……尊重。”
萧景琰的动作僵在半空。尊重?这两个字对他来说,太过奢侈。他从小在皇宫中长大,见惯了背叛与算计,唯有苏婉清,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。他害怕失去她,所以用尽了一切手段将她牢牢锁在身边,哪怕这种方式,让她恨之入骨。
“尊重?”萧景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底泛起猩红,“婉清,你可知,若我不将你锁在身边,你会被那些老东西吃掉,连骨头都不剩。这皇宫,这京城,没有本王,你寸步难行!”
就在这时,顾长风忽然从暗处走出,挡在苏婉清身前,手中长剑出鞘,直指萧景琰:“太子殿下,请放了她。她只想过平凡的生活,这有错吗?”
萧景琰看着挡在苏婉清身前的男人,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。他挥手示意侍卫上前:“拿下。”
战斗一触即发。然而,就在此时,苏婉清突然开口:“住手!”
她推开顾长风,走到萧景琰面前,直视着他的眼睛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:“萧景琰,你若真爱我,就放我走。否则,今日你若动他一分,我便死在你面前,让你永远背负杀妻之名!”
萧景琰浑身一震,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女子,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。
“好,我放你走。”萧景琰声音低沉,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妥协,“但你要记住,只要本王还活着,你就永远是本王的太子妃。你可以走,但你的心,必须留在这里。”
夜风呼啸,吹乱了两人的发丝。苏婉清望着萧景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这场溺宠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而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,究竟是谁俘获了谁的心,或许,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说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