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将断崖边的枯草染成一片凄艳的赭红。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沈清歌站在崖边,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,剑尖垂落,一滴暗红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刃口滑落,坠入深渊,连回声都未曾留下。
这是她离开江南烟雨地的第三年。
三年前的那场大火,烧尽了沈家百年的清誉,也烧毁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“公道”的执念。那时她不过十五,一身素衣,满身焦痕,看着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,看着母亲在牢中自尽,看着那些曾经受过沈家恩惠的权贵们翻脸比翻书还快,将她视为洪水猛兽。从那以后,江南水乡里那个擅长抚琴吟诗、温婉可人的沈家嫡女死了,取而代之的,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“滟歌”——一个只杀该杀之人,却从不留下姓名,只在尸身旁留下一枚刻着“滟”字的玉佩的神秘刺客。
“沈姑娘,请吧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,慵懒而戏谑,像极了那个在扬州瘦西湖畔,曾与她隔湖对歌、许诺要带她看遍长安繁花的少年郎。沈清歌背脊一僵,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那个人的脚步声太轻,轻得像鬼魅,轻得像她记忆深处那些无法触碰的幻梦。
顾长风从阴影中走出,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壶未饮的酒。他长得极好,眉目如画,嘴角噙着那一抹标志性的坏笑,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沈清歌看不懂的深沉与疲惫。
“你追我三年,就为了这一句‘请吧’?”沈清歌的声音冷硬如铁,与昔日的温婉判若两人。
顾长风轻晃着手中的酒壶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剑上,叹道:“这一剑,刺得不够快。若是在三年前,你只需半息,便能取我性命。如今,你却犹豫了。”
“我不杀无名之辈,更不杀故人。”沈清歌缓缓转身,剑锋抬起,直指顾长风咽喉,“顾长风,或者说,当朝大理寺少卿,顾长风。你今日来,是来抓我的,还是来送死的?”
顾长风并未躲闪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剑尖抵住了他的皮肤,渗出一丝血珠。他却笑得更加灿烂:“我是来带你回家的,清歌。”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沈清歌心中紧闭的锁。家?她早已无家可归。但顾长风接下来的话,却让她瞳孔骤缩。
“沈家通敌的罪证,是假的。真正通敌的,是当今天子。而你父亲,是因为发现了陛下与北狄勾结的秘密,才被灭口。我查了三年,终于找到了那封密信的原件,就在皇宫的暗格里。”顾长风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我之所以追杀你,是为了让你恨我,让你远离这场更大的阴谋。只有当你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刺客,他们才会放松警惕,忽略掉那个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的‘疯子’。”
沈清歌的手在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三年的血雨腥风,三年的孤苦伶仃,原来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保护。她恨顾长风,恨他利用她的恨意,恨他让她在黑暗中独自前行,却从未伸手拉她一把。可心底深处,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委屈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。
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沈清歌嘶吼着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混着脸上的灰尘,显得狼狈不堪,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感激你?顾长风,你太自大了!”
顾长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,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。他缓缓伸出手,想要拭去她的泪水,却在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停住。
“因为我欠你一条命,也欠沈家一个清白。”顾长风低声说道,“清歌,跟我回京。这一次,不再是为了逃避,而是为了复仇。我要让那些亏欠沈家的人,血债血偿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天际,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,夜幕降临,星辰尚未显现,只有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天地。沈清歌看着顾长风,看着这个曾经是她青梅竹马、如今却是她生死仇敌的男人。她知道,一旦转身跟随他回京,便意味着正式踏入那个吃人的权力漩涡,再无回头之路。
但她更知道,这才是她活着的意义。
良久,沈清歌缓缓放下长剑,剑身归鞘,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。她抬起头,眼神中的迷茫与脆弱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冷冽。
“好。”她吐出一个字,声音虽轻,却重如千钧,“顾长风,若你骗我,我必亲手杀你。若你败了,我也绝不独活。”
顾长风笑了,这一次,笑容里没有戏谑,只有释然与深情。他转身走向悬崖边那条崎岖的小路,背影挺拔如松。
“那就跟上,滟歌。”
沈清歌深吸一口气,将那枚刻着“滟”字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随即迈步跟上。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逐渐远去,仿佛两道纠缠的幽灵,向着那深不见底的京城夜色,毅然走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断崖下的深渊依旧寂静无声,只有风还在呼啸,仿佛在诉说着这段未完的传奇。滟歌行,歌未歇,路漫漫,唯有爱与恨,伴随余生,直至天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