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有些邪门，不是那种倾盆大雨，而是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。霓虹灯牌“满嘴射影”在雨幕中滋滋作响，忽明忽暗的紫色光晕把周围湿漉漉的空气染得诡异而迷离。
陈默推开店门时，风铃发出一声沉闷的哑响。店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柜台后那台老式投影仪发出的微弱蓝光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胶片、廉价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锈味的奇怪气息。
“打烊了。”柜台后的老头头也没抬，手里正拿着一块鹿皮布，细细擦拭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金属胶卷盘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脸上沟壑纵横，眼神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我不看电影，我是来收债的。”陈默收起滴水的黑伞，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，瞬间消失不见，仿佛被地面贪婪地吸干了。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，拍在玻璃柜台上。照片上是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孩，背景正是这家店的招牌。
老头的手顿了一下，缓缓抬起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，随即又被疲惫掩盖。“收债？这行当，早就没人干了。”
“我不管以前谁干了，我只知道，三年前我妹妹在这里看了一部电影，看完之后，她就再也没醒过来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冷，像外面的雨，“警方说是突发心脏病，但我知道不是。她在走的时候，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：‘眼睛好累，想休息。’”
老头沉默了片刻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胶卷盘，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“有些电影，是不能看的。一旦进入画面，你就成了角色，而角色，是杀不死的，除非你愿意把自己还给电影。”
“把‘她’还给我。”陈默死死盯着老头。
老头叹了口气，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无尽的苍凉。他转身走向店铺深处那扇紧闭的黑门，从腰间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，插进锁孔，轻轻一转。“咔哒”一声，门开了。一股更浓烈的、带着压迫感的黑暗气息涌了出来。
“满嘴射影，射的不是光，是魂。”老头背对着陈默，声音飘忽不定，“你妹妹看了《午夜列车》，那是禁片。看的人，会被困在列车上，永远在运行，永远无法下车。”
陈默心中一紧，迈步走向那扇黑门。就在他的脚跨过门槛的一瞬间，周围的景象骤然扭曲。潮湿的老街、霓虹灯牌、陈旧的店铺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节狭窄、昏暗的车厢。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车厢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座椅上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，那是他妹妹最爱用的味道。
“哥……”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对面座位传来。
陈默猛地转头，看到妹妹小雅蜷缩在角落里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双眼紧闭，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。黑雾中，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，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。
“小雅！”陈默扑过去，想要抓住妹妹的手，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。他惊恐地低下头，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，指尖正在一点点消散。
“别碰我，哥。”小雅缓缓睁开眼，瞳孔中是一片漆黑的虚无，“你也在里面。你以为你是观众？不，从你踏进那家店的那一刻起，你就成了观众席上的一部分。如果你不找到出口，你也会变成这列车上的游魂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他回想起自己刚才进门时的情景，那个老头说的话在耳边回响：“一旦进入画面，你就成了角色。”他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观众，却没想到自己也是被困在电影里的角色。
“怎么出去？”陈默大声问道，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，却没有任何回音。
“闭上眼睛，忘掉你是谁。”小雅的声音越来越远，“忘记你是陈默，忘记你有妹妹，忘记你有仇要报。当你不再是‘陈默’，你就不再是这个故事里的人。故事里的人，出不去的。”
车厢开始剧烈晃动，周围的黑暗迅速吞噬着仅存的灯光。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，脑海中无数画面闪回：父母的脸、妹妹的笑、老头的冷漠、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照片。他拼命想要抓住这些记忆，因为那是他存在的证明，是他作为“人”的锚点。
但是，黑暗太浓了。那些记忆开始模糊，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，颜色逐渐晕染开来，最终变成一片混沌。
“我是……我是……”陈默喃喃自语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，仿佛老式放映机卡带时的噪音。陈默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正站在“满嘴射影”的店门口，雨还在下，风铃还在响，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柜台后，老头依旧在擦拭那枚胶卷盘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
“打烊了。”老头头也没抬，淡淡地说道。
陈默愣在原地，心脏狂跳不止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完好无损。他摸了摸口袋，那张皱巴巴的照片还在。
“我……”陈默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起小雅说的话，想起自己在车厢里的挣扎。如果刚才的一切是梦，那为什么那种恐惧如此真实？如果刚才的一切是电影，那他现在在哪里？
他抬头看向老头，发现老头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。那笑容里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。
“看来，你还没完全进去。”老头轻声说道，将擦干净的胶卷盘轻轻放回架子上，“但没关系，电影才刚刚开始。下一个镜头，就是你。”
陈默想要后退，想要逃离这家店，但他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，无法移动分毫。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，霓虹灯的光芒变得刺眼，耳边的雨声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咔哒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他终于明白，这里不是现实，也不是电影。这里是“满嘴射影”，一个吞噬记忆与灵魂的中转站。而他，已经成了这部电影的主角，无法离场，只能继续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