澧水之畔,雾气终年不散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陈年旧梦,笼罩着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古镇。
林婉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,指尖轻轻抚过身旁斑驳的土墙。墙体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在潮湿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的生机。她来这里,是为了寻找那个传说中的“澧色母”。老一辈的人都说,那是澧水深处孕育出的灵物,能染出世间最纯粹的颜色,也能勾走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。但林婉不信邪,她是个修复师,修复古籍,修复瓷器,唯独修复不了自己破碎的记忆。三个月前,她在一本残破的家谱夹层里,看到了一幅画。画中女子身着黛青色长衫,眉眼间尽是哀愁,而背景便是这片迷雾缭绕的澧水。家谱上只有一行褪色的字迹:“澧色母现,往事重现。”
为了这句谶语,她辞去了北京的工作,独自来到了这个连导航都经常失灵的小镇。
镇子很小,街道蜿蜒曲折,两旁是吊脚楼式的木建筑,木板因常年受潮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林婉租住在一间临河的老宅里,房东是个独眼的阿婆,见谁都是眯着眼笑,说话慢吞吞的,像是从很久以前飘过来的风。阿婆收租金时,眼神总是在林婉身上打转,尤其是盯着她手腕上那块祖传的玉镯时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。
“姑娘,这镯子不吉利。”阿婆一边数着钞票,一边低声嘟囔,“澧水养人,也噬人。你看那水里的颜色,深不见底。”
林婉苦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,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青绿色,温润如玉,却在光照下隐隐透出一丝血色。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。母亲在她五岁那年离奇失踪,警方搜寻无果,最终只当是意外落水。但林婉总觉得,母亲是去了某个地方,一个连警察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夜幕降临,澧河的雾气更浓了。河水在黑暗中流淌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。林婉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,坐在窗前,翻开那本家谱。烛光摇曳,影影绰绰,墙上的影子随着灯光跳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她注意到,家谱的每一页边缘,都沾染着一种淡淡的青色粉末。她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夹杂着泥土的腥气。
第二天清晨,林婉决定去河边看看。她沿着河岸走了许久,直到看见一座废弃的石桥。桥下河水湍急,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水草,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。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,余光瞥见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她小心翼翼地靠近,趴在桥栏上向下望去。
水下,隐约可见一具身穿古装的女子骸骨,骸骨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料。那布料在水中漂浮,颜色虽已褪去大半,但仍能看出原本的青黛色。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,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。她认得那种颜色,那是母亲失踪那天穿的衣服颜色。
“别看了。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林婉吓得浑身一颤,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渔夫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。老渔夫满脸皱纹,眼神空洞,像是两个黑洞。
“那是澧色母的祭品。”老渔夫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,“每隔十年,澧水就要收走一个有‘缘’的人。你的镯子,就是引子。”
“什么引子?”林婉声音颤抖,紧紧抓住桥栏。
“你母亲,十年前来过这里。她也是来寻找澧色母的。”老渔夫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烟斗,点燃后吸了一口,“她说,只有找到澧色母,才能解开家族的诅咒。可惜,她没能回来。”
林婉如遭雷击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诅咒?她从未听母亲提过什么诅咒。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,问道:“那我该怎么办?我能找到她吗?”
老渔夫笑了,笑声干涩刺耳:“澧色母不是物,是人,是心,是水。你想找她,就得走进水里,成为她的一部分。或者,让她出来,带走你。”
说完,老渔夫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林婉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玉镯,发现镯子上的青色似乎变得更加鲜艳了,甚至在隐隐跳动。与此同时,她听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,那是母亲的声音,轻柔而遥远:“婉儿,回家……”
她猛地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,像是直接从脑海中响起。周围的雾气开始涌动,河水也变得更加汹涌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她。林婉知道,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。为了真相,为了母亲,她必须面对这一切。
她深吸一口气,解开了鞋带,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河水。河水没过脚踝,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全身。但随着她继续深入,那种寒冷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。水面上,青色的雾气开始凝聚,形成一个个模糊的身影。那些身影都在向她招手,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,又像是在警告她的无知。
林婉闭上眼,任由河水将自己淹没。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她仿佛看到了母亲站在河底,身穿黛青色长衫,对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。那一刻,所有的恐惧都化为了平静。她知道,属于自己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